2021年1月，台北大直樂群三路上的國票金控總部正式落成。這座17樓高的A級商辦，象徵這家國內最小金控跨入所有子公司合署辦公的嶄新起點。
但即便硬體升級、員工齊聚，各據山頭的股東結構，始終是國票金成長的隱憂。
國票金資產規模不到4500億元，僅約國泰金的三十三分之一。長期以來，人旺、耐斯集團兩大民股對立，從併購到增資無所不爭。今年股東常會，硝煙味又更甚以往。除了南部的台鋼集團買進持股逼近一成，一向在旁觀火的公股陣營，也從幕後走向台前。
3月底，財政部長莊翠雲公開證實，公股行庫對國票金持股已達19.3%，且尚未加計其他公營事業加碼。
相較去年一銀、合庫、台銀合計僅6.88%的持股，公股已超越人旺、耐斯集團，從第三大躍升為第一大股東。
「我們會在今年股東會，依實力原則取得董事席次，」莊翠雲自信地說。
16日下午國票金召開董事會，敲定公股陣營提名8席，民股由人旺及耐斯各佔3席、台鋼取得1席，總席次達15席。
四方達成共識，讓原先超額提名提前休兵，也等同預告5月底股東會改選，國票金將成為台灣金融史上民營轉泛公股首例。
國票金從民營轉泛公股，金融史上首例
這家國內最小的金控，掀起經營權大戰，之所以引人側目，主要在政府態度變了。
熟知內情人士指出，去年國票金修改章程，可能縮減董事席次，財政部就指示公股行庫回補持股，「穩固國票證董事會後，才開始有更多想像空間，」想像空間是指，政府不只要拿回國票金主導權，甚至以國票金為槓桿，發動公公併，以期壯大公股行庫的影響力。
近層峰人士透露，政府態度轉向積極，關鍵在於公股面臨邊緣化的危機感。
去年玉山金併購三商壽，資產規模躋身全市場第五，被擠下的正是4家上市公股金控，明白昭示公股競爭力已進入「不併則退」的結構困境。
據金管會統計，2017年公股和民營銀行存款總額出現黃金交叉後，差距持續擴大。截至今年2月，八大公股存款共28.6兆元，和民營差距已擴大至近6.6兆元。這意味著，被視為有穩定公家機關、中小企業中實戶的公股，正在一點一滴流失客戶資產。
國票金因缺乏實體商業銀行，長期處於「跛腳金控」的困境。過去想併台中三信、京城銀、板信商銀、安泰銀，皆因股東內鬥告吹；投資純網銀，找上日本樂天合作，也因經營理念分歧，未見效益。2025年稅後淨利僅剩歷史高峰的六成。
「你看過哪家金控董事會動輒3、4小時起跳的？」一位國票金集團高層無奈地說，正是因為內部派系鬥爭，每項議案常被杯葛，導致決策效率低落。
市場人士觀察，若財政部奪下國票金主導權，未來有望與泛公股的彰銀、台企銀結成親家，改寫公股在金融版圖衰退的命運。
投信四合一，將是20年後公公併首例
除了國票金，兆豐金董座董瑞斌推動的「泛公股投信四合一」則是另一指標。
近兩年前，深受綠營倚賴、在金融圈輩分高的董瑞斌被欽點接下兆豐金控董座，馬上拋出公股投信四合一的構想，但起初財政部並未點頭。
2025年2月，財政部交付立法院的報告還明白指出，「整併沒有明顯規模經濟、互補性也有限，員工亦無意願」。
但九個月後，財政部政務次長阮清華對外證實，「4家都有意願、朝好的方向發展，」最快今年內有望整合4家泛公股投信，併入第一金旗下。
不只一位消息人士證實，過去蘇建榮等前財長並非不想整併，但受限於銀行工會、盤根錯節的政治力，公公併不易；若與民股整併，則有圖利嫌疑，整併難以落地。
這次鎖定投信，正希望擺脫工會箝制，先「試水溫」。若能順利推進，將是繼2006年中國商銀合併交通銀行（兆豐銀前身）後，20年來首起成功的公股整併案例。
併購就能讓公股重新擦亮招牌？
但光靠整併真的能重振競爭力嗎？
公股金融圈並不樂觀，因為拖累公股競爭力的，包括：失當的政策性任務、薪資結構枷鎖、酬庸文化等，每個都是長期沉痾，遲遲未見具魄力的改革。
美伊開戰後，油價一度創每桶110美元天價，中油吸收成本飆破百億元，資金週轉告急，急著向公股銀行調頭寸。
一家公股授信主管透露，中油原本在各家銀行能動撥的貸款額度都用光了，睽違4年，再找上銀行要上調貸款額度，「公股沒有不幫的理由，只要案件送來，長官下令，就要提供貸款。」
3年前上路的新青安，硬碰中央銀行信用管制，民營銀行把珍貴的銀彈留給VIP客戶，泛公股承擔絕大多數撥貸量。其中，台銀、土銀兩大國有銀行更各扛下逾6000億元放款，其餘泛公股僅約2000億餘元，都只有台銀和土銀的三分之一。
甚至，台銀還負擔不合理的行政支出。例如央行印鈔後，派央行員工運至台銀點鈔，但這些人自央行退休後，退休金卻由台銀支付。為此，台銀每年約增加超過4億元支出；隨退休人員增加，未來負擔亦將加重。
甚至連政府採購，由台銀詢價；協助處理台幣撥運、管理庫存，台銀要為此特聘員警；台銀也專責承攬處理公教人員保險、現金給付。這些都是其他銀行沒有的工作，而且大多還賺不了錢。
公股行庫難以吸引一流人才，更導致公股長期競爭力堪憂。
人才荒侵蝕公股根基
「早期台、土銀都是台政大高材生的首選，現在能招到致理大學畢業生就已經很不錯了，」一位國營銀行副總經理直言不諱。台、土銀今年徵才不到2000人報考，錄取率高到每五個報考者，就有一個可能錄取。
因應金融科技浪潮，所有銀行都在向資訊背景學生招手，但給不出至少150萬元年薪的公股，攬才不易，導致數位轉型步履蹣跚。
人才不來，除了國營招牌失色，更關鍵是薪資待遇與市場行情脫節。
| 台銀 | 土銀 | 輸銀 | 第一金 | 華南金 | 合庫金 | 彰銀 | 兆豐金 | 台企銀 | |
|---|---|---|---|---|---|---|---|---|---|
| 伙食費 | 免稅額 750 元 | 免稅額 750 元 | X | 薪資內含3000元伙食津貼 | 薪資內含3000元伙食津貼 | 薪資外加3000元伙食津貼 | 薪資外加3000元伙食津貼 | 薪資外加3000元伙食津貼 | 薪資外加3000元伙食津貼 |
| 生育補助 | 銀行提供每胎5000元 | 每胎6000元 | 每胎5000元 | 銀行提供首胎10萬元、第2胎15萬元、第3胎以上每胎25萬元 | 銀行提供首胎10萬元、第2胎15萬元、第3胎以上每胎20萬元 | 銀行提供首胎10萬元、第2胎15萬元、第3胎以上每胎25萬元 | 首胎10萬元、第2胎12萬元、第3胎以上每胎25萬元 | 銀行提供首胎12萬元、第2胎15萬元、第3胎以上每胎18萬元 | 首胎10萬元、第2胎15萬元、第3胎以上25萬元 |
| 員工福利信託 | 無 | 無 | 無 | 公司每月相對提撥1000 元 | 公司每月相對提撥1000 元 | 公司每月相對提撥1000元至2萬元 | 公司每月相對提撥1000元至1500元 | 公司每月相對提撥1000元至5萬元 | 公司每月相對提撥1000元 |
| 獎金 | 經營績效獎金最高 4.4 個月 | 經營績效獎金最高 4.4 個月 | 經營績效獎金最高 4.4 個月 | 銀行除了經營績效獎金 4.6 個月，另有超盈餘獎金及員工酬勞，約2.4個月。 | 銀行除了經營績效獎金4.6個月，另有超盈餘獎金及員工酬勞，約1.9個月。 | 經營績效獎金4.6個月，另有超盈餘獎金及員工酬勞，約2.4個月。 | 經營績效獎金 4.6 個月，另有超盈餘獎金及員工酬勞，約1.9個月。 | 銀行除了經營績效獎金4.6個月，另有超盈餘獎金及員工酬勞，約3.7個月。 | 除了經營績效獎金4.6個月，另有超盈餘獎金及員工酬勞，約2.76個月。 |
| 註：純國營銀行只有台銀、土銀、輸銀，其他為泛公股。 資料來源：謝方娪採訪整理 | |||||||||
受「國營事業管理辦法」所限，國營事業績效獎金最高僅4.4個月，相比泛公股績效獎金4.6個月外，還可發額外獎金，以公股獲利王兆豐銀為例，合計可領到8至9個月水準。
在台銀工作近40年的台銀企業工會理事長林政潭細數，銀行每個月僅伙食費免稅額750元，泛公股則是發放伙食津貼3000元；台銀生育補貼每胎5000元，更遠遠落後民營及泛公股至少首胎10萬元起跳的水準。
「我們希望調高，但財政部都回，卡在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林政潭指出。
立委賴士葆曾親自找人總開會，幫台銀和土銀爭取調整待遇，但都沒下文。他指出，國營事業不只銀行業，還牽涉其他事業單位，人總擔心，一旦放行，其他國營事業都會要求比照辦理。
惟台、土銀跟其他事業單位如中油、台電最大差異是，後者是獨佔事業，但台灣銀行業自1990年起民營化後，有近40家銀行，國有銀行在高度競爭環境下，因未與時俱進，愈來愈遭邊緣化。
「國營銀行已變成一隻沒效率的大恐龍，」一位國營高階經理人憂心忡忡地形容。
重振公股不只市佔率，國營體制須改革
更嚴重的還有酬庸文化。
一位大型民營金控副總經理觀察，政府政黨輪替，公股行庫也會大風吹，當在位者心知肚明自己僅是過客，往往衝刺短期績效好看，勝過思考長遠經營路徑。
國票金專業經理人不無憂心。國票金恐僅淪為酬庸配位的工具，「只是派人進來，就沒有幫助。」
不僅一位資深監理官點出，用民營的績效來衡量公股有失公允，若將公股行庫配合政策讓利加回，競爭力不見得遜於民營，但也正因國家不能沒有公股，「沒理由不讓它壯大。」
公股銀行重振雄風的重要，不只是市佔率的競爭，而是它扮演國家與市場的中介者，牽涉國家政策能否落實。即便國有銀行不會倒，但隨員工與客戶流失，推動國家政策的力道就會減弱。
去年台幣升幅創5年來最強，中小企業叫苦連天，經濟部正是找上公股行庫馳援，讓中小企業貸款得以展延，更幫中小企業量身設計匯率避險專案。
若公股的能量繼續萎縮，政府也叫不動民營銀行，終究是由整體社會付出代價。
睽違已久，財政部總算吹響公股整併的號角，跨出一大步，但若不解開薪資枷鎖、盤點不合理的政策任務、終結酬庸，距離重新擦亮國營事業的金字招牌，恐怕仍有一段長路。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