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影響壽險業上兆元海外投資部位的會計新制，最快明年1月底就會上路。
對壽險公司的投資長、財務長來說，這可能是近年最「救命」的一項政策。因為它有機會，讓壽險業不用再為每個月財報的匯率波動，年年砸下數千億元做外匯避險。
而且，新制上路後，規模愈大的本土壽險公司，受惠愈大。
「為了不到1毛錢的匯率波動，壽險業2023年的避險成本高達3600億元，」國泰金控總經理李長庚曾公開在法說會大吐苦水。
這其實是台灣壽險業獨有的困境。台灣大型壽險公司如國泰、富邦，資產規模在亞洲名列前茅，但他們收到的都是台幣保費，卻找不到夠多、夠久、報酬合理的台幣投資標的，於是錢只能往海外走，尤其是美國債市。
壽險業外匯避險連年刷新高
問題來了。壽險買海外債券，不是為了低買高賣，而是為了每年穩定收利息，對應幾十年後要付給保戶的保險金。
但現行會計制度規定，外幣資產每個月都要用當下實際匯率衡量。意思是，即便沒有賣掉、沒有真的賺或賠，只要台幣一波動，帳面上就立刻出現鉅額損失，為了不讓財報像雲霄飛車，壽險公司只好拚命做外匯避險。
2024年避險成本超過3800億元，12月初金管會主委彭金隆在立法院答備時估，今年將上看4000億，連年刷新高。
這個壽險業的痼疾，如今有望迎來釜底抽薪之道。
因為台幣光5月暴漲近7%，壽險業來不及避險，單月稅前虧損破千億，創歷史新高，因此震出改革契機。
7月金管會號召保發中心、壽險公會，開始研議匯率風險管理做法。核心概念就是，既然壽險是長期投資者，就不該用短期匯率波動，反覆扭曲它的財報。
「彭金隆以前就講過這論點，在他任內最容易實現，」一位資深保險界人士解釋為什麼現在端出改革。
6年前，彭金隆還是保險學者，就撰文指出外匯準備金制度雖奏效，但非治本之道，「到底保險業現行會計準則損益認列方法，是否符合保險業經營現況？」
原以為匯率會計調整不必修「保險法」，有望順水推舟；沒想到11月初壽險公會腹案走漏，在野黨立委在立法院提案反對，爭議開始燎原。
「為什麼體溫劇烈變化，是檢討溫度計？不是應該去看醫生嗎？」政治大學金融系兼任教授李桐豪在立法院公聽會提出質疑。他的意思是，壽險業的根本問題是資產負債表的幣別錯配，不是會計準則，批評現在金管會是找錯藥方。
爭議1》改會計是治病還是蓋住症狀？
更關鍵的是，這不是台灣壽險業第一次出事就改會計。
3年前美國暴力升息，全球金融資產價格大跌，金管會就曾允許壽險業資產重分類，以避免淨值危機擴大。
「出問題都用修改會計制度來解決，那會計制度的公平性在哪，」一名熟悉壽險業的資深會計師持平地說。
就算撇開會計界才在乎的原則問題，退一萬步，投資人恐也因新制受害。
李桐豪舉例，財報資訊不透明，會導致投資人誤判，甚至，還可能影響信評機構為壽險公司及其發債做的信用評等。
依金管會最新方案，未來壽險公司長期持有的債券，匯率變動影響數可依剩餘年限逐年攤銷，等於從原本每個月全額認列匯損，改為拉長攤銷年限。
例如，以台幣兌美元匯價32元，購入11年期美國公債，持有成本為320萬台幣，一年後台幣升值至30元，原本壽險公司當年要認列20萬匯損，變成當年度僅需認2萬匯損。
為了讓新制趕在元旦前敲定，壽險公會、會計研究發展基金會舉辦研討會，說動前政大校長、會計界大老鄭丁旺出面背書，站穩台幣匯率常在區間擺盪，結構性一去不回機率很低的立場。他以今年為例，台幣對美元一度升到28.5元，不到一年又回貶至31.5元。因此，為了每個月砸錢在外匯避險，其實是白白花錢。
但矛盾的是，從金管會到壽險業投資長們，都隱約懷著對台幣長期走升的擔憂，這才加劇保險圈對匯率會計調整的迫切感。
「若新台幣對美元來到20比1的極端情境，（避險）也無法填補所有損失，」12月初彭金隆在立法院時說道。
台幣大幅升值的殷鑑並不遠。1985至1989年，新台幣兌美元從40元升至25元，此後新台幣雖回落，但再也看不到4字頭。
一家壽險公司高階經理人對新制嗤之以鼻，他批評，即便讓財報先淡化持有期間匯率影響數，但當債券到期，壽險公司終有要從美元資產兌換回台幣的那天。
他也說，壽險公司都還在拚命發債，就是因為公司體質還不夠好，現在讓公司的報表過關，等於為體質欠佳的公司蓋上遮羞布。
爭議2》官員證實：新制上路就沒回頭路
《天下》更發現，壽險公會對外聲稱，這次外匯會計調整只是15年暫行措施，其實是假的。
經與多位金管會官員查證，未來新制上路，就沒有回頭路，理由是「只要證明會計調整有理，資訊揭露不存在落日的問題。」
這意味著，壽險業將成為唯一享有外匯會計例外的產業，銀行、證券與其他同樣承擔匯率風險的企業，都不適用。國民黨立委賴士葆便質疑，「為什麼只有壽險業可以？」
原本金管會初衷是希望壽險業省下避險成本後，拿來補強資本、提升體質。但其實從業界、學界到財金部會人士，雖不敢在檯面上大聲呼籲，私下都憂心忡忡，因為2012年建立外匯準備金制度，也是基於相同理由，但壽險業提列外匯準備金都消極以對。
外匯準備金制度用意是，引導壽險業晴天儲糧，有獲利時先把錢提存到帳上外匯準備金內，一有匯損，即可動用準備金沖抵，壽險公司就不用額外花錢做外匯避險，即可有效平穩匯率對損益表的衝擊。
實際上，彭金隆2017年以學者身分參與保險業海外投資匯率風險管理研究，報告中曾揭露數據，2016年底壽險業外匯準備金佔海外投資僅0.65%，甚至未高於2014年底。
但熟悉內情的資深保險圈人士感慨，外匯準備金制度上路後，並未如預期發揮功能，「只因股東想分股利，不願多提存。」外匯準備金累積得慢，不夠抵禦匯損風險，壽險業才得回頭繼續砸錢避險。
不只一位業界人士示警，一旦鬆開會計原則，壽險業省下大筆避險成本，不但可能未充分提存到準備金，甚至少了每個月投資人緊盯資產負債幣別錯配的壓力，反而讓壽險公司更用力把錢搬去海外。
關鍵在金管會嚴格把關配套
「專業經理人為了市場競爭，曾放棄了多少東西，」一位資深保險圈人士感嘆， 「風險管控和獲利永遠是矛盾的。」
最快金管會將在23日下午公布法規修正架構，壽險公會、保發中心則在年底前提交配套方案至金管會。
面對《天下》記者詢問重演獨厚大股東的爭議，金管會承諾，絕不會鬆手讓僅增提獲利5%進外準金或特別盈餘公積的方案過關，未來壽險業省下的避險成本，必須足額提列到外準金，這是基本要求，而壽險公司可視情況加碼從獲利增提，「如果不如預期，我們可以退壽險公會的版本。」
壽險業資產規模已攀升至近37兆元，相當5個台積電。政策出發點是為健全產業體質，但金管會出手幫壽險產業年省千億避險成本，若無嚴謹配套，恐落得理想豐滿、現實骨感，實際上無益壽險轉骨，仍是肥了股東。新制上路不是結束，才是考驗監理的開始。（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