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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戰爭將滿月的當下，全球為能源短缺風險焦頭爛額。
20年前，全世界同樣為石油危機焦慮，當時《天下》雜誌創辦人殷允芃、台達電創辦人鄭崇華，與能源效率大師、史丹佛大學物理學家盧安武（Amory Lovins）齊聚一堂，共同討論再生能源的願景。
那時的盧安武，是《時代》雜誌百大影響力人物，更是洛磯山研究所（RMI）的共同創辦人。早在1970年代，他就大膽預言，再生能源成本將在50年內下降七成，這個觀點在當時被視為異端，但結果光電的發電成本的確下降超過六成。
他帶領全球從美國到日本無數企業，小至工業管線，大至紐約帝國大廈，找出了比過往專家計算更驚人的節能路徑。
20年後的今天，世界並未如他預期轉向再生能源與節能，反而因生成式AI爆發，資料中心成為「用電怪獸」。面對電力供應緊繃，企業不斷尋找新電力來源，但盧安武始終認為，最重要但很少被討論的是：如何讓既有能源發揮更大效益。
「這不是奇蹟，只需要初學者之心，」盧安武睽違20年後再度訪台，在台達55週年的國際論壇上說。
20年來，他的核心概念不變，就是「整合式設計」（Integrative Design）。這是一場設計邏輯的革命。台達電創辦人鄭崇華多年前讀了他的著作後深受啟發，不僅積極推動綠建築，更將這套「整體系統優化」的思維，植入研發中，讓台達電從元件供應商，變成全球能源管理龍頭。
「整合式設計」指的是從根本改變工程的思考順序。傳統工程習慣將設備拆解，個別改善零件；盧安武則主張從末端回推，把整個系統視為一體。他在演講中舉了一個簡單但震撼的例子：把工業水管改得更粗、更直，讓摩擦力幾乎消失，不僅能省下九成電力，連原本昂貴龐大的幫浦都能縮小，甚至取消。
面對AI帶動的資料中心電力黑洞，盧安武並不悲觀。 他認為，目前的設計充滿了多餘的軟體與低效的散熱，如果能從最上游的程式碼開始改善，理論上，資料中心的能耗可以是現在的十萬分之一（五到十個數量級）。
在結語，他把聖經的名句做了修正，「要昌盛繁茂，卻不能無限增長」（“be fruitful and subtract”）作為給眾人的提醒。
「整合式設計」是否能解決當前的缺電焦慮？為什麼盧安武認為核能與化石燃料發電並非電力焦慮的解方？以下是盧安武的獨家專訪紀要：
問：你20多年前的鉅作《綠色資本主義》（Natural Capitalism）啟發了許多企業，台達是其中之一。你認為，台達電的成就對全球企業永續發展的潛力，有什麼意義？
答：台達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例，全球其實只有很少數例子，能看到企業領導人對經濟將如何發展、未來應投入哪些領域，擁有如此精準的判斷力。當我參觀台達電諸多高效率電力產品時，會發現很多專業領域，在鄭崇華當年判斷公司該投入哪些事業時，根本還不存在。
這件事未來可能會被商學院當作案例，說明企業該如何像冰球運動裡說的那樣，「滑向冰球將要前往的地方，而不是它現在所在的地方。」
問：你在演講中提到「整合式設計」，有沒有更多實際案例？
答：現代科技出現之前，幾千年來世界各地的聰明人，已經摸索出在各種氣候中找出舒適感。
印度建築師Dhiru Thadani在孟買設計的公寓大樓有雙層牆，牆體受熱後，空氣會自然往上對流排出，因此形成被動冷卻。再加上天花板風扇，在外頭氣溫高達40幾度的情況下，居然可以在室內維持感覺涼爽的16到19度。
另個例子是印度IT巨頭Infosys。他們在印度6個濕熱城市，以每季一棟的速度興建新辦公空間，能耗只有一般建築的五分之一，建造成本卻低了10%到20%，部份原因就是所需的機械設備小得多。
問：如果整合式設計是這麼好的概念，為什麼在全世界沒被大規模落實？例如台達幾十年來一直在蓋綠建築，但台灣始終無法在政策層面大規模推動？
答：除了少數像台達這樣的公司之外，多數企業管理者並未認知到這種設計的好處。
比如，如果付能源帳單的是房客，房東有什麼動機把建築蓋得更好？建築師與工程師的薪酬，通常是跟他們花的錢而不是省的錢成正比。
這是一套非常扭曲的激勵系統。在我史丹佛大學的課程中，光是把這些障礙一一列出，就要花兩小時。
每種障礙其實都可以被轉化成商業機會，但這需要先了解現存的獎勵機制。
接著，在和每一方互動時，你會發現他們都說不同語言，採用不同衡量指標。如果拿機械工程師的語言，去跟不動產估價師說話，什麼也做不成。所以我們必須學會很多種不同的溝通方式，去回應不同人的關切與需求。
不過，這和再生能源部署時遇到的障礙，並不是同一回事。現在，再生能源已佔全球新增發電容量的九成以上，而且還在成長。儘管開發者一路上遇到很多阻礙，他們已經很擅長繞過障礙。
但能源效率這件事，目前還在早期階段。現在大多數真正做的效率改善，還是漸進、也不太令人興奮的。
以帝國大廈為例，我們透過整合式設計節能51%，但另一家公司只能省6%，因為他們採取的是「非整合式設計」。例如，他們不太重視窗戶，而我們非常重視。因為我們看見好的窗戶不只可以節省冷暖房能耗，還可以避免升級老舊空調系統時，必須增加冷凍機、幫浦和風扇的容量；也能減少送電到高樓層所需新增的電線等。我們看的是整體系統效益。
問：意思是，台灣如果要讓綠建築真正普及，需要有真正相信整合式設計的公司？
答：如果我們能改成按「節省了多少」而不是「花了多少」來付設計專業人士報酬，會很有幫助。現在的費用通常是按專案成本的百分比算的。
比如，如果機械工程師的報酬，是依照安裝了多少設備的金額來計算，那麼他不會樂於看到「最小化設備」的設計，而這通常正是我們設計的起點。
我們應該按節省量來付費。接著，在專案設計、施工、正式啟用後，我還希望如果建築持續改善能效，設計師每年都能領到一筆獎金；如果表現變差，就停止付款。這樣他們才有動機不斷改進。
這就像中國古代的養生醫生制度一樣：你保持健康，就繼續付醫生錢；你生病了，就不付。
問： 可是這和我們的資本主義制度有矛盾，因為資本主義總是在追求極大化。
答： 這其實不只是能源政策的範疇，而是更宏大的社會目標與價值問題。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聚焦在結果，而不是動機。也許我正在交談的人，關心的不是氣候、環境或健康，而是利潤、就業、競爭優勢和國家安全。那些都是正當的理由。
問：那你是怎麼讓他們願意跟你站在一起的？
答：用他們的語言，回應他們的關切。這是一件關於傾聽、尊重與同理心的事。有些人要的是財務與經濟論點，有些人要的是他們口中的那種「溫暖、感性」的論點。這都沒關係，我可以說不同語言。
問： 你去年一篇文章〈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eets Natural Stupidity〉（人工智慧遇上自然愚蠢）說，AI熱潮可能會推動一些不必要且浪費的基礎設施投資。你還是這麼看嗎？
答：AI確實有一些重要的用途，但我看不出這些用途產生的收入足以支撐每年高達5000億美元的資料中心投資，而這些設施幾年就折舊完。我最新文章題目叫做〈AI: does not compute〉（AI：算不過來），呼籲新增資料中心用電應該要來自再生能源與儲能，而非化石燃料發電。我希望AI真能實現它的潛力，但我還沒有被說服。我個人盡量不用它，因為糾錯的時間比節省的時間還多。
問： 你有一句話：「讓自己對未來樂觀的最好方式，就是去改善它。」但不同利害關係人對「改善」的定義並不相同。比如化石燃料公司，可能喜歡能源消耗增加，而不是節能。政策制定者到底要如何真正推動能源效率？
答： 在日本以及美國，我觀察到一種現象：能源議題上，原本比較激進的進步派，反而開始擁護像誠實定價、公平競爭這些保守原則；自稱保守派的人，表面說支持自由市場，實際上卻擁護靠補貼保護沒效率的大企業。
但說到底，如果你長期無視市場訊號（例如節能其實比開發新能源更便宜），最後一定會失敗。
我一向選擇跟所有人合作，因為我發現無論你的政治立場在哪一邊，只要溝通方式對了，大家都會被「高效率」和「再生能源」吸引。
（責任編輯：張蕙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