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警報
急診室的燈光冷冽且刺眼,重症區域的大門猛然被撞開,幾名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衝入,一名年約五十的男子胸口塌陷,雙眼無神,嘴脣發紫,急促的警報聲伴隨著醫護人員的喊聲:「心跳停止!開始急救!」
值班的我原本已在椅子上睡著,現在瞬間驚醒,疲憊的身軀立刻進入戰鬥模式。我瞥見護理師小惠雙手緊壓患者胸口,進行著心肺復甦,她的手臂肌肉因長時間按壓而顫抖。
「腎上腺素一毫克推入!」我下令。
護士手掌顫抖著將藥劑推入靜脈,雙眼死盯著心電圖螢幕。波動線仍舊是一條直線,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是一小時那樣漫長。
「快!每三分鐘一針強心劑!」
然而,不論我們怎麼努力,心跳仍未恢復。我掃視四周,每個人臉上都寫滿疲憊與不甘。終於,三十分鐘後,我放下雙手,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宣布死亡時間,二十二點四十七分……」
急診室陷入一片沉默,護理師小惠的手依舊輕輕放在患者胸口,彷彿不願放開。這是一場沒有勝利的戰役,留給我們的只有無聲的悲鳴。
搶救結束後,小惠站在洗手臺前,冰冷的水流沖刷著她沾滿血漬的雙手。她望著鏡子,眼底布滿血絲,神情疲憊不堪。
「每一次搶救失敗,妳都這樣自責嗎?」我走到她身後,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憐惜。
「怎麼可能不自責?」她低聲道,「如果我再堅持久一點,也許他還有救……」
我嘆了口氣說:「妳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我們的工作不是扮演上帝,而是盡力給予機會。」
小惠輕輕點頭,雙眼閃爍著一絲淚光。「每次這種時候,我都會問自己為什麼選擇這條路……」
我苦笑,輕拍她的肩,「因為我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不是嗎?」
她說了一句讓我沉默的話:「黃醫師,也許我們是傻子,死亡面前的世界,怎麼會更好呢?」
我低頭不語,內心想著,如果有一天我病危了,沒有心跳、沒有血壓,誰會在我的胸口壓下第一掌?
生死一線
還沒來得及休息,對講機再次響起:「多起車禍!兩名傷患!一名心肺停止(OHCA)!一名開放性顱骨骨折!預計五分鐘到院!」
我的心瞬間收緊,強迫自己冷靜。「所有人準備!」我下令,所有醫護人員立刻繃緊神經,宛如即將上戰場的士兵,迅速整裝待發。
五分鐘後,救護車停在醫院門口,擔架快速推出。一名滿臉鮮血的少年被送入重症區,他還有微弱呼吸,但瞳孔反應遲鈍。另一名傷者——少年的母親——心跳已經停止,雙腿扭曲變形,腹部嚴重內出血。
「她已經……」護士低聲問我。
我沒有回答,而是果斷下令:「全力搶救少年和母親!」
我沒有時間猶豫,也不能猶豫!我叫另一名主治醫師搶救少年,我對母親進行急救!氧氣罩罩上,開始心臟按壓,靜脈輸液、強心劑、電擊……所有人動作迅速而精準。但時間一點點流逝,母親的心跳仍然沒出現……
三十分鐘後,我停止急救,身旁的護理師喊道:「他的心跳回來了!」所有人鬆了口氣,但沒有人歡呼,因為他的母親已經走了。
當我走出急救室,看見少年的父親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我知道,這一刻這個家被一場意外徹底改變,成為家破人亡的局面!
當夜,急診室的醫護人員默默地收拾血跡斑斑的床單,那是我們和死神生死搏鬥的證明。
「黃醫師,你還好嗎?」小惠在背後輕聲問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妳說對了,在死亡面前,有時我覺得我們在打一場永遠贏不了的仗。」
小惠嘆了口氣,「但這就是我們的職責,不是嗎?儘管失敗,也不能停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但我忽然覺得好累……」
我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閃爍,如同無數生命的微光在黑暗中時明時滅,任何時刻有生命的出生,也有生命的消逝。
第二天,少年手術成功了,但仍昏迷未醒,看見他的父親站在加護病房外,眼中滿是悲痛。
他一看到我就說:「謝謝你們,至少小孩還活著。」男人的聲音沙啞顫抖。
我點點頭,但內心卻想著:「我不能拯救所有人,但我可以讓他們在最後時刻不是痛苦離去。那些可以搶救回來的,我也不會輕易放棄,這樣的拿捏掙扎,說得簡單,做起來是多麼困難。畢竟,我不是神,只是一個物種,叫人類!不是嗎?」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陽光刺著我的眼睛,我似乎理解了什麼——醫生的職責不是扮演上帝,而是盡力給予生命希望。
這是重症醫師在人間的修煉,在這條道路上,我或許永遠無法戰勝死亡,但至少可以讓生命在最後一刻擁有溫度地離開,當然,這也是我個人的生命最後!我會簽好預立醫療決定——當未來生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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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是末期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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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處於不可逆轉之昏迷狀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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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成為永久植物人狀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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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患了極重度失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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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痛苦難以忍受的病痛,如果依當時醫療水準,又無其他有效治療。
我得依預立醫療決定「終止、撤除或不施行」維持生命治療或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之全部或部分!
這已不是身為醫生的人間生命修煉,其實人人都應知道要好好走完生命的最後一刻!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我放不下手中的溫度》)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5/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