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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相互尊敬,卻又競爭的命運宿敵!野島剛:棒球就是「日台關係」的最佳縮影

WBC經典賽開打,最備受矚目的無疑是「台日大戰」。事實上,兩國的棒球交流已有百年歷史,從自日治時期「野球」落地生根,到歷經戰後的低潮與轉折,棒球在台灣社會中不斷被重新理解、重新擁抱,最終成為跨世代共享的情感與記憶。

台日關係-日本-棒球-歷史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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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的日本職棒(プロ野球)中,也持續有台灣選手活躍。

台灣選手特別強悍且輝煌的時期,是一九八○年代後半到一九九○年代這段時間。這時期挑戰日本野球的台灣選手,是以在世界青棒賽等比賽中活躍的世代為主,包括郭源治(中日)、郭泰源(西武)、莊勝雄(羅德)、呂明賜(巨人)、陳大豐(中日↓阪神)等彼此爭鋒,綻放出激烈火花。在這當中擔任球隊守護神、大為活躍的郭源治堪稱典範。在前述的嘉義農林出戰甲子園時,有一位出場選手郭光也(日文姓名為濱口光也),是郭源治的伯父。這位伯父在郭源治年幼的時候,直接傳授了他棒球的入門技巧。郭源治在少棒國際大賽中代表台灣摘下冠軍,也開啟了憧憬他的原住民選手陽岱鋼(日本火腿↓巨人)等人投身棒球的道路。

郭源治在一九九七年發行的著作《熱球》中曾這樣說:

「講到台灣棒球時,不提及日本是不可能的。」

台灣棒球的黃金時期就像前述,出現了郭泰源、郭源治、莊勝雄等優秀選手。受這股棒球熱影響,一九八九年台灣創立了職棒,後來更發展成兩聯盟的熱烈競爭。

當時日本也有許多選手渡海來到台灣,代表性的人物是扛起西武黃金時期的渡邊久信、石井丈裕;他們在回到台灣的前隊友郭泰源的邀請下,陸續投入台灣球隊。當時渡邊和石井相互爭奪勝投王,之後更都擔任總教練,成為被台灣接納的日本棒球人。後來渡邊擔任西武總教練、總經理,邀請幾位台灣選手到日本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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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這樣,日本在棒球歷史上一貫扮演著台灣的先驅者角色;能在國際大賽擊敗這樣的日本,台灣會有超乎想像的成就感,自是不在話下。

這次勝利其實也有伏筆,那就是東京巨蛋與井端弘和。

二○一三年三月八日的第三屆WBC預賽第二輪中,日本和台灣在東京巨蛋進行對戰,爭取進入決勝的門票。台灣的王牌是當時在紐約洋基隊連續兩年獲得十九勝,絕對的王牌王建民。日本直到比賽末段為止,都陷入被台灣領先的苦戰之中。九局上兩出局一壘有人,一壘跑者鳥谷敬(阪神)在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盜壘成功。接著井端打出中間方向安打,將鳥谷打回本壘追平比數,並在延長戰獲得勝利。井端在自己的著作《守備力》中,對這次的體驗表示說:他原本打算打長打,但看到壘上的鳥谷已經蠢蠢欲動,所以他大膽放掉甜球投過來的瞬間,轉而以打出短程安打為目標。井端說因為自己擅長打第二棒,所以這該算是「習慣或本能」。如果打出去的球變成高飛接殺的話,那台灣進入決勝循環戰的機會就益發濃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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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灣而言,這是距離勝利只差一步的敗戰,東京巨蛋與井端都成了台灣人的心靈創傷。這次同樣在東京巨蛋、且打敗了由井端擔任總教練的日本隊,歷史的戲碼,有時確實給人一種造化弄人的感覺。

在日本遭受挫折者的活躍

不只如此,台灣的選手本身也充滿戲劇性。

說到底,不管是在場上打棒球也好、還是在場邊鼓舞喝采也好,都是充滿人性的行為,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和日本、台灣棒球相關的人們,應該也都抱持著對日本、對台灣,不同的想法與不同的經驗吧!在「東京歡騰」的這個晚上,這些日台的棒球人說誇張一點,是把「人生」的五味全都濃縮在一起體會了。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引起粉絲如此強烈的共鳴。

台灣獲得冠軍的那晚,我正在台灣出差。打開電視,在全部清一色都是棒球的新聞當中,最受矚目的是台灣的第三棒陳傑憲。

「我老婆咧?我老婆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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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面對蜂擁而至的記者,一邊找尋看台上的妻子、一邊大喊的陳傑憲,就是這場日台冠軍戰中,徹徹底底扮演了主角的人物。陳傑憲的妻子曾是他所屬的台灣職棒統一獅隊有名的啦啦隊員,這時正懷著第二個孩子。

他們兩人的熱情恩愛,在第二天之後台灣的轟然喧囂中,也是格外的美談。

五局上,日本的投手是巨人隊的王牌戶鄉。陳傑憲面對一記內角低的一百五十公里速球,巧妙地控制球棒把球往上揮擊。白球飛過右外野看台的中段,是支三分全壘打。這記全壘打讓台灣的領先擴大到四分,堪稱是決定勝負的一擊。

台灣在這次比賽中跟奧運一樣,是以「Chinese Taipei」(中華台北)名義參賽,使用的不是國旗,而是以梅花為發想的專用旗幟。這是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台灣(中華民國)針對誰是正統「中國政府」、也就是「一個中國」的問題,反覆展開外交戰的情況下,最後所做的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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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台北」這個奇妙的名稱由來,和日本多少也有點關係。一九七九年名古屋召開的國際奧會(IOC)理事會上,通過了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參與奧運,並將台灣稱為「Chinese Taipei」的決議。

台灣一開始拒絕這個決議,中國也要求徹底排除台灣,但最後在一九八一年洛杉磯舉行的IOC討論中,台灣接受了「Chinese Taipei」這個稱呼,所以這也稱為「名古屋決議」或「洛城方式」。

之後在中國與台灣的溝通下,「Chinese Taipei」的中文譯名確定為「中華台北」。「中華台北」裡面,放進了中華民國這個台灣國名的開頭兩字,這是台灣勉勉強強可以容忍的解決之道,至於在IOC的國碼則是使用「TPE」。

往後在世界上大半的運動大會上,都是適用這種「洛城方式」。雖然是將近四十年間一直被守住不變的台灣稱呼,但對我們而言,還是常常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那就是「他們不是台灣選手嗎?」的疑問。這個疑問在台灣人心中,不用說也是同樣的感覺。當東京奧運轉播輪到中華台北隊進場的時候,NHK主播脫口而出「現在進場的是台灣隊!」結果台灣社會大為沸騰,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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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傑憲打出三分全壘打的時候,對著台灣這邊的看台,在胸口比出一個長方形的手勢。這正是想要傳達「沒有國旗的球隊」的苦悶與壓力,展現出的一種「吶喊」。

層層疊疊、無縫接軌的台日棒球交流

地理上近在咫尺的日本和台灣,長年有著不可思議的緣分牽繫。明治維新後,日本首先進行海外遠征的地點就是台灣。一八九五年日清戰爭(甲午戰爭)後,獲得的第一處殖民地也是台灣。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放棄台灣,台灣被納入中華民國的統治下;接著中華民國又敗給共產黨,撤退到台灣。戰後,日本和中華民國締結邦交,但一九七二年日中交流正常化(日本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後,日本與台灣斷交,只剩下非官方的關係維持。儘管如此,包括李登輝登場後的台灣民主化、台灣對東日本大地震慷慨的巨額捐款、對蔡英文和唐鳳等台灣政治家的注目,以及半導體與台灣有事等各方面,日本與台灣的攜手合作依然持續不輟。

就像這樣,日本與台灣若即若離,感覺彼此分離,卻又有著深刻的親近關係,儘管有著諸多曲折,卻不致相互嫌惡,也不想關係惡化。這種蒙著一層面紗的關係性,和日本與近鄰的韓國、中國甚至美國都不同,讓我不得不思索,這當中必定存在著某種特別的要素。只是,該怎樣具體解釋這種要素,一直讓我感到相當苦惱。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對「日台關係究竟是什麼」抱持疑問,並持續探索答案。然後,我得出的答案之一就是棒球。當有人問我說,「明明不是運動記者的你,為什麼會寫一本以棒球為主題的書」時,我會這樣回答:「棒球就是日台關係的縮影。」以此認識為出發點,我想試著一邊傳達選手在歷史這條縱軸上的活躍,一邊試著探索日本與台灣的棒球(野球)真正的價值。在這種思慮下,我開始追溯從一百多年前起,就持續聳立在球場上的棒球人動向,並一一道盡他們的故事。

日台冠軍戰的「東京歡騰」背後深深蘊含的,是日本與台灣百年的棒球史;而台灣在日本野球界背後支持下的復甦,也和他們在十二強的活躍密不可分。我相當確信,「東京歡騰」會在今後創造出「棒球」和「野球」並立、共同發展的嶄新歷史。

為了更深入確定這種可能性,接下來我就帶著大家一同就日台之間圍繞「野球與棒球」的百年時光,進行一場巡禮。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野球與棒球》)

野球與棒球
作者: 野島剛
譯者: 鄭天恩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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