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有將近20年時間,我幾乎每年都會到北美地區巡迴演講。有好幾次,我遇到了幾位看起來還不算「老」,大約50歲左右,卻沒有工作而閒散在家的人。比較特別的是這些人的學歷都不低,最少也是研究所畢業,有的還曾在著名的大公司工作過。
是什麼原因被裁員或失去工作,我沒有問。但這些人能在1970年那個年代出國去北美讀研究所、還留在當地工作,都是過去在台灣大專聯考中名列前茅的菁英分子,何況其中還有好幾位是在相當出名的科技公司當過研究員的。
我問他們已經失業多久了,他們說半年,也有比較長的,大概是一年。我就問他們:「為什麼不考慮回台灣來呢?」
他們有的面露苦笑而不答,有的講得很直白:「現在台灣並沒有大學要聘用我們。」我說:「你們也不一定要去大學教書啊,可以投履歷到偏鄉的中學,以你們的學、經歷,一定有很多學校想要聘用你們,錄取的機會很大。」然而,他們聽完就都不再接話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當中有博士學位的那幾位,確實有投履歷給台灣的幾所大學,但都石沉大海,要不就是被學校退拒,他們在台灣學界的求職之路也就止步於此了。
原來,大家都以為要進入大學教書,才是有「格」、有「榮譽感」,但我認為這種想法並不正確。
原因是我看到很多宣教師從異國來到台灣,奉獻自己的才華,並沒有因為當時的台灣貧窮、遠遠落後於歐美國家,就覺得來這裡「沒有水準」,反而覺得這是他們的「使命」,是一種榮譽。
我的看法是:以他們的能力,絕對可以幫助許多台灣的國中學生在課業上獲得很好的指導。
我也告訴其他幾位從職場退休的同鄉,他們已經有領北美政府給他們的退休俸,可以過很安穩的生活,他們選擇在北美釣魚、遊玩,以為自己是過所謂「舒適」的退休生活,但其實那並不是真正的「舒適」。
原因就是,他們過去工作忙碌,不會去注意同鄉會舉辦的活動有什麼問題,也不太在意家裡哪些地方不乾淨。
現在因為退休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中,原本不在意的地方現在就變得在意了,連家裡的蒼蠅有幾隻都算得清清楚楚;而同鄉會開會的時候,他們有意見的地方也變多,結果就是爭吵也變多,這樣一來,又怎麼會有什麼「舒適」的生活?
他們若是願意回來,下鄉去奉獻自己的才能,就會漸漸發現故鄉的美好,特別是偏鄉,不論景色人文都是非常可愛的地方。
陳雲址醫師的退休生活:返台貢獻偏鄉
恆春基督教醫院有一位很出名的眼科醫生,名叫陳雲址。他在1934年出生於高雄,從國防醫學院畢業後,曾執業一段時間。
之後,他在1974年負笈日本,在東京醫科大學專攻眼科,然後又到美國的夏威夷大學去學習「醫院管理」,回國後,就在台北市長春路開設「信望愛眼科診所」。因為專業能力與服務態度獲得病患信任,加上他誠懇、親切的服務態度,很快打響了名號。他的診所名聞遐邇,每天病患絡繹不絕。
從小在基督教家庭長大的他,有著非常好的信仰底子。雖然醫院的工作相當忙碌,他仍然每天提醒自己思考一件事:要如何透過自己學得的醫學專長,來回應上帝賞賜給他的才能。他想要的不只是醫治人的疾病,同時也要安慰人的心靈。
工作之餘,他也在台北濟南長老教會積極參與事工服事。但長期過度忙碌,使他在正值壯年的56歲就罹患「猛爆性肝炎」,於是將診所交給了行醫的親戚,他與妻子到美國去調養受創的身體。
在美國調養一段時間之後,陳醫師的身體狀況逐漸恢復起來,但他實在過不慣這種悠閒的日子。
有一天,他突然想起,到台灣奉獻一輩子的馬偕牧師曾說過這樣的話:「寧願燒盡,不願銹壞。」這句話經常迴盪在陳醫師的心中,他也不時思考這句話對他生命的意義。
他說,美國生活環境雖然非常悠閒、無慮,可以專心調養身體,可是身體好了之後,他卻發現自己很不習慣過這樣的日子。他發現生活中少了對病患的問候,更嚴重的,是上帝賞賜給他的醫療才華好像逐漸荒廢了下來,令他「鬱卒」不已。
他想到馬偕牧師說過的這句名言,不甘心自己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銹壞」了。他說:「其實在美國休養的這5年中,我們夫婦每天早晨起來靈修時,我都聽到有個聲音在我內心說話,在問我說:『上帝給你的恩賜,你為什麼讓它荒蕪!你在逃避,這樣對嗎?』」
每當他聽到這樣的聲音,他都對自己說:「不,我沒有逃避,我是來調養身體的,等身體好了,我就會到需要我服事的地方。但那地方是在哪裡?我自己也還沒有摸清楚狀況。」
直到1995年,陳雲址醫師61歲那年,一個契機讓他遇到了恆春基督教醫院的院長簡肇明醫師。
當他聽到簡醫師說起該院和恆春地區都很欠缺眼科醫師時,他終於發現了上帝要他去的地方,就是位於台灣最南邊、從來沒有任何眼科醫師駐診過的鄉鎮恆春,而恆春基督教醫院也正需要他去將上帝賞賜給他的才能奉獻出來。
就這樣,陳雲址醫師夫婦捨棄了悠閒、舒服的日子,從美國回到台灣,在台灣最南端的恆春基督教醫院服務。
他們夫婦所做的這個決定,遭到許多親友們的極力阻止,畢竟,都是年過60的人了,就該在家裡好好享清福,哪有重回職場受累的道理?甚至,這些在美國的朋友還當面罵他大錯特錯,連他妻子也被罵進去。
面對這樣的親友,陳雲址醫師總是如此回應:「做事讓心裡有成就感,而且,看到自己不是躺在床上受人照顧,而是還能照顧人,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如今的恆春,可說是台灣南部最耀眼的觀光城鎮,不但有吸引大量外國觀光客的墾丁國家公園,每年還會舉辦「春天吶喊」音樂祭,吸引數以萬計的年輕遊客擠滿了這個城鎮。
然而,有很長一段時間,由於沒有眼科醫師,恆春的居民就好像活在一片漆黑中;老人家眼晴壞了,無處可醫,失明比例居台灣之冠。入夜後,眼睛看不見的老人家,索性連燈也不點。
整個恆春半島入夜後,只有星星和鵝鑾鼻燈塔發出的微微光亮在黑夜中閃爍,恆春也因此一度被稱為「瞎子村」。
直到陳雲址醫師來到恆春基督教醫院駐診,這兒的居民才露出真心的笑容,打趣地說:「從此以後,我們家晚上就可以開燈了!」於是,陳雲址醫師成了第一位定居「台灣尾」的眼科醫生。
人人都能找到自己退休生活的使命
看,61歲的眼科醫生,在別人眼裡,早就該從職場上退休、甚至也要從「人生的舞台」上退休了;但是,陳雲址醫師卻為恆春地區的民眾帶來了「光明」,這樣的退休人生豈不更有意義!
直到現在,陳雲址醫師已經86歲了,他不但訓練了好幾位年輕的眼科醫師,恆春洋蔥農夫所帶的護目鏡也是他研究出來、透過農會推廣給農夫保護眼睛用的。(編按:陳雲址於2025年3月90歲過世)
陳醫師所選擇的生活方式,就如同馬偕牧師所說的,寧願把生命「燒毀」,也不要讓生命「朽壞」。
只要我們願意把上帝賞賜給我們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愛」分享出來,不但可以讓需要的人獲得滋潤、顯出生命的盼望,也可以讓退休後的人生比退休前更加光彩、更加豐富。
如果你願意這樣做,可以考慮在50歲以後,或是退休前至少5到10年就開始準備,利用假期去走訪偏鄉與貧困地區,事先瞭解那些村落最欠缺或最需要的東西。
只要你有心,一定能發現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並從中找到自己的使命。如果你是公務員,要幫忙看看國小、國中學生的功課一點也不難;如果你有科技業背景,為偏鄉的孩子輔導課業也一樣是小事一樁。
做這些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我們社會拉近城鄉差距盡一點心力。這是你可以做到的。
要記得一個準則:錢,可以幫助我們更容易投入創造生命價值與內涵的工作,但它永遠無法使我們生命變得豐富起來。
50歲後的人生,你可以選擇從人生舞台上退場,也可以選擇讓自己繼續發光發熱,在下半場的旅程中閃亮登場。
(本文摘自盧俊義著,《預約50+好日子》,啟示出版/責任編輯:吳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