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點亮計畫做到了,於是我也想要加入這個行動。
加入之後,就好像乘上了一艘大船,主辦單位點亮計畫團隊不僅每年舉辦工作坊,還提供了許多資源與教案,不乏其他學校老師的經驗分享,確實給予我許多幫助。
然而就像點亮計畫的前輩們所說,一旦落地實行,還是要靠各校老師彈性調整,以彌補每間學校、學生的差異化。雖然在同一艘大船上,我們卻有各自的風雨需要面對。
偏鄉學校的減塑挑戰
就拿我所在的富山國小利吉分校來說,這是一所位於山區的偏遠小學,學生多是部落裡的孩子,街區也不似大城市繁華,這裡就一家雜貨店、一家早餐店。
偏鄉的孩子連購物的機會都很少了,很難理解「買東西不要拿塑膠袋」、「裸買裸賣」的意義。
孩子會睜著無辜的大眼說:「老師,我不會去拿塑膠袋啊,都是我媽媽買東西拿回來的。」那些對於都市孩子理所當然的日常,在這裡並不適用,我該怎麼順應他們的生活來實踐環保行動呢?於是我先鼓勵他們:「你們有察覺到買東西拿塑膠袋不好,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提醒爸爸媽媽不要拿,或是我們先幫爸爸媽媽準備好環保袋,拜託他們出去時要使用環保袋呢?」
我會帶著孩子們手作,發揮創意巧思,像是用繩子編織成水壺提袋,將吃完的零食包裝改裝成食物袋,或是使用孩子們穿不下的舊衣服改裝成環保袋。最初孩子們都沒做過,縫得破破爛爛的,越來越上手後,環保袋結實又美觀,讓孩子們充滿成就感,也更願意隨身攜帶並且使用。

「環保袋一定要放在貼身的包包裡,它才會真的成為你減塑的工具。」我告訴孩子們,自己使用的話可以記一個環保點數,但如果成功推薦爸爸媽媽使用,將環保行動影響到身邊的人,可以記三個環保點數,這也是因應偏鄉孩子們購物機會不多的一種推廣方式。
結果有一個認真的孩子,真的因此纏著爸爸不放,唸到爸爸受不了了,終於投降願意帶著他做的環保袋去購物,後來習慣成自然,不用孩子多說,也不是為了集環保點數,而是真正內化成這個家庭的生活方式。
聽孩子說他的死纏爛打如何讓爸爸妥協,我既感到好笑又深深為他感到驕傲。推行減塑,只是想在孩子心裡打下基礎,讓他們去感覺、去體會地球環境和自我的關係。但即使帶著孩子做了那麼多,我也沒有把握能夠改變孩子多少,只能一點一滴地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留下痕跡,沒想到孩子的回饋遠比我想像的更多,他不只改變,還帶著家人一起改變。
我從和孩子的互動中獲得了力量,就像孩子可以帶動家人做環保,我想我也能夠號召更多老師在校園裡推動減塑。
裝載希望的綠背包
連續有兩到三年的時間,我和另外兩個老師共同設計了「6R新生活」,以資源回收6R的原則作為主軸,規劃一系列的課程,其中就包括了「綠背包」的實作與運用。
當我們在減塑園遊會中提出讓全校小朋友都配戴「綠背包」時,我很感謝主任和老師們的支持。因為平日工作繁忙,不是所有老師都會額外花費心力進行減塑教育,但也不會嫌麻煩而反對我們的構想,甚至有一位英文老師還主動配合,活用教學,教導小朋友們如何以英文介紹綠背包。
綠背包其實就是孩子們自己的背包,但在裡面放入環保杯、環保餐具,以及自己做的環保袋,讓它變成一個具有綠色環保意義的背包。我提醒他們:「你們要想想什麼樣的環保杯裝飲料,放進背包裡才不會溢出來。」
雖然是減塑園遊會,大部分外來的廠商還是無法配合,對他們來說僅是一天的活動,很難為此增加不必要的成本。因此我們改換以獎勵式的減塑策略,鼓勵孩子們自備容器,從消費端減少一次性餐具的使用。「如果你們確實有用綠背包裡的東西去購物,馬上拍照給老師看,之後老師會給你們獎品喔!」
我們也從當地部落原住民的祭典中取得靈感,帶孩子們撿拾月桃葉和芭蕉葉,清洗過後作為天然的食物餐盤,最後連同橘子皮等無法食用的廚餘做有機堆肥,掩埋在菜園裡繼續滋養土壤。而這,也是6R中的一個環節ROT。
後來我們還把6R新生活的教案拿去參加比賽,真正得獎的那一天,我們都好高興!不只是因為我們在做對的事,還有我們的堅持得到了肯定!回想推動校園減塑以來,最大的困難其實是喚醒孩子對於環境的注意力。
尤其近年來科技快速發展,孩子沉迷於數位網路,更容易和現實產生疏離感,對世界的變化「無感」。偏鄉的孩子因為父母工作忙,從小是看平板手機長大的,我班上甚至有一個孩子,幾乎沒辦法與人交流,我感覺我的講課聲就像是他平板中的背景音樂,更別說告訴他氣候變遷、垃圾汙染對人類本身有多大的危害,他們出生時這世界已經受到了傷害,極端天氣是日常,塑膠用具無法斷絕,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相較聲光效果刺激的網路影片,關注環境顯得那麼遙遠且無關痛癢。一開始帶著孩子們行動,我充滿挫折感,孩子們心不甘情不願,完全不願配合。我試著引起孩子的興趣,聯合三個班級共同舉辦一個比賽:尋找「老妖精」。讓孩子們回家找重複使用最久的東西,後來還有孩子把阿公阿嬤年代的用品都拿出來參賽!
就這樣,慢慢地在孩子心裡建立概念,到帶著他們手作,偏鄉的孩子課後沒有補習、沒有多餘的課後活動,比起讀書,手作課程更受歡迎,能夠因此教孩子們一些生活技能,是推廣減塑一個額外的收穫。

踏出勇敢減塑的第一步
最讓我感動的,是看見孩子踏出勇敢的一步,大聲地向世界宣告自己減塑的主張。
那是一個害羞又愛面子的小男生。學校附近只有一家早餐店,我鼓勵孩子們拿著自己做的元氣食物袋去買早餐時,那個好強的小男生會回我:「可是那個早餐店的阿姨很兇欸!她忙起來的時候根本不會聽我說話。」
「你可以想想辦法啊!」我出主意,「至少先把環保袋拿出來,讓阿姨看到你有自己準備環保袋。」男孩癟癟的嘴角表達了他內心還有許多意見,我猜他可能怕大人的斥責,這份預想就讓他有所退卻。
我沒有逼他一定要行動,但當我表揚班上其他同學減塑成功時,男孩不甘示弱地說道:「我今天也有挑戰啊!」全班都期待地看著他,男孩頓了一下,小小聲說:「我沒有成功,我說太慢了。」原來男孩還沒完全說出口,早餐店阿姨已經連同塑膠袋,將包好的早餐一起放進他的元氣食物袋了!
全班同學聽了笑得東倒西歪,我讚美他:「很棒啊!你一定可以挑戰成功的!」經由一次又一次的挑戰,男孩終於成功了,他得意述說那一刻的神情,令我難以忘懷。
往後的日子裡,當我自己遇到挫折,我就會想起那些孩子們,想到他們從對環保無動於衷,到勇敢對早餐店阿姨表達意見;從針線都拿不穩,到能夠縫出一個可愛的環保袋;從拒絕和他人交流,到漸漸關心身邊的環境……最初只是身處教育第一線,覺得自己有責任讓孩子認知到我們所居住的星球現況,但在和孩子相處過程中,我發現,教育和減塑一樣,絕不只是一時作為,需要長年的行動,所有微小的付出,終能換來美好的結果。
點亮海洋,點亮台灣,同時也正在,點亮孩子的未來。

(摘自知田出版《不塑島上的守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