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正坐在從瑞典斯德哥爾摩開往挪威奧斯陸的高鐵上，兩城距離416公里，車程將近6小時，今天一整天幾乎就耗在火車上了。到了奧斯陸，找到旅館入住一切弄妥，已經傍晚，只能找個地方好好吃頓晚餐或在附近逛逛。看起來好像很浪費時間，但其實我還滿享受在長途列車上的時光。
歐洲的高鐵或火車上通常都有免費WIFI和充電座，還有寬敞的桌子可以工作、寫寫東西，今天這一趟人不多，讓我一人可以獨享四個位子；因為買的是歐洲火車通票頭等艙（EU Rail Pass, First Class），還提供免費的咖啡、茶、水甚至新鮮水果，配上窗外旖旎秀麗、變化萬千的北歐湖光山色，一點都不無聊，還有什麼比這樣的行動辦公室更棒的呢！
這是我時隔34年後重新到歐洲「壯遊」，目前正在旅途中。
1991年，我第一次出國就到歐洲自助旅行3個月，那個年代「壯遊」還不流行。當年瑞士慶祝建國600年，有個邀請全球青年共同慶祝的活動，原本沒邀請台灣，但父親參加了和台灣友好的瑞士民間組織，讓我有了這個難得的機會。
那年我剛大學畢業，還沒開始工作，可以出國，還是去歐洲，就決定要盡可能地留到最後一分鐘才回家！那趟3個月的旅程，用「劉姥姥逛大觀園」不足以形容我的震撼與大開眼界，我的身心靈都得到非常多刺激與滋潤。
當年離開時，我以為接下來的人生一定會和歐洲產生關聯，去念書、甚至去找個歐洲公司上班等等。但這些事情後來統統沒發生，直到2016年因為工作關係帶團去參訪，才再次踏上歐陸。
為什麼一個讓我這麼心儀的地方，會沒有機會再度重遊？也許是我太貪心了，很想再像當年一樣花3個月在歐洲流浪，但想這樣做就得等到天時地利人和，要有假、有錢，每天忙碌地生活，一直找不到一個好理由說服自己停下腳步這麼做。
當年老爸環遊世界，效法他展開壯遊
再次出發的契機來自這幾年工作和生活的轉換，從矽谷回台灣創業，關注高齡議題，著書立說倡議「高齡創新、活躍老化」種種議題之時，我也不時回望自己的人生，思索著是不是能為家中兩老做點什麼、留下什麼。
對於已經離世的父親，心中始終有個遺憾，因為父親過世前幾年我還旅居國外，偶爾回家時他已有失智症狀，很難有什麼有意義的溝通，我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喜歡一邊聽著古典音樂、一邊讀書寫文章的父親。
只有當法國國歌《馬賽曲》響起時，平常一句話都說不完整、老是打瞌睡的父親會忽然像變了個人似的，開始用流利的法文跟著唱和，唱到激昂處還會站起來揮舞拳頭。我忍不住想：一個來自台灣南部貧困家庭的子弟，可以用自學法文高唱法國國歌，父親的人生真的很不一般，他是怎麼走到這一步？難道我不應該把這些好好記錄下來？
兩年前我搬回老家，陪著媽媽整理老家時，看到媽媽珍藏著一疊來自世界各國的明信片和幾本已經發黃的相冊，憶起父親曾在1972年時環遊世界近100天！
在那個台灣人還不能隨便出國旅行，也還沒有桃園國際機場的年代，我的爸爸就帶著一只大皮箱繞行地球一圈了，這比我34年前壯遊歐洲還要厲害100倍！如果這樣子的精神我都不能拿來效法的話，那我要效法誰呢？
父親的環遊世界之旅，成了我再次壯遊歐洲的靈感。再加上我一直很想寫寫家族的故事，為爸爸的人生留下一些紀錄，環遊世界近100天應該是其中最傳奇的一段，何不從這裡開始？
以這個為由，我在心裡默默許下了願望，終於時機成熟，在2025年踏上了這個旅途。
怎麼在歐洲爽爽玩？先有Why，再想How
行前準備過程，和媽媽多了很多話可以聊，當年父親留下來的資料有限，所以我只好像大偵探福爾摩斯一樣，透過一些蛛絲馬跡和媽媽的口述歷史，去拼湊爸爸當年可能的行蹤、心境與樣貌，還自己腦補許多情節。
原本希望完全復刻爸爸當年的行程，不過後來發現難度太大也不切實際，所以就決定換個方式，以幾個城市為主，在意念上緬懷和致敬父親當年壯遊的精神。
有朋友聽說我的這趟旅程都覺得很羨慕，說我怎麼可以不賺錢、還在歐洲爽爽玩！其實為了這趟旅程，我也做了不少心理或財務上的準備。和別人不同的地方可能是，我是先有了「為什麼」（Why）──想要復刻文青老爸的環遊世界之旅，才去想「怎麼做」（How）。我覺得一旦目標確定了，自然會找到執行的方法。
再說了，34年前一窮二白，英文又爛，只憑著一顆憨膽就敢勇闖天下；現在擁有的能力與資源，跟當年比肯定多多了，至少到哪裡都可以先刷信用卡，所以肯定不會落到沒錢受困，怎麼會做不到呢，只怕自己沒有踏出去的勇氣而已。
當然，自己一人旅行還是會遇到許多狀況滿考驗體力和耐力，又沒有人可以商量，所以我學會保留一點餘裕，行程不要排得太滿，也不需要什麼都做到最好最滿，最重要的是感受當下，找到對自己有意義的事情比較重要。
基本上我的行程設計主要是圍繞著文青老爸行腳的主題，所以到很多都市不一定是去知名的觀光景點踩點打卡，而是重溫父親的種種和我們的回憶。
例如我在德國首都柏林只停留一天，唯一的目的就是找一戶人家，那是爸爸高中同學王叔叔的家，我手邊只有一個34年前寫在旅遊日誌中的地址。
當年我第一次出國，他和太太收留了我一個多星期，讓我在旅程中享受了一絲溫暖，也和我談了許多父親年輕時的往事，讓我重新認識了父親，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年輕時充滿理想、意氣風發的那一面。
在我拜訪過後沒兩年，王叔叔就因心臟病發走了。這次去柏林我只想去找他們，我找到那個地址，但按電鈴一直沒人回應，只好留下一張紙條。正要悵然而去時，有位女士告訴我王媽媽還在，還幫我打了電話，原來他們剛好出門去看醫生。
83歲的王媽媽身體和精神都保持不錯，最重要的是她還記得我。兒子現在住在法蘭克福，剛好這兩天回來探望，所以我們才有機會在34年後重逢。我真是太開心了，媽媽說看到我們的合照時都感動到哭了，真沒想到老朋友這麼多年後還能重逢。
我在歐洲的每一天都覺得父親就在我身邊，我們有許多對話，因為這個背景讓每一段旅程都充滿獨特的興味。我也跟父親一樣，盡可能在每個地方都寄張明信片回家。
雖然現在電話和網路方便許多，隨時都能和媽媽報平安，但媽媽收到這些明信片時還是很開心，或是我跟她說起今天去了哪裡時，她也會談到父親年輕時的許多故事，或是他們結婚30年後終於同遊歐洲的往事，感覺自己也跟著一起旅行。能創造這樣幸福的瞬間與回憶，多麼地彌足珍貴！這些有形的明信片，未來有一天也會成為我人生中最珍貴的回憶。
謝謝父親給了我這樣的勇氣，讓我可以跟著他的腳步，在他的回憶上疊加自己的故事。期待你也有機會找到屬於自己獨特的Why，並實踐它！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銀天下》立場／責任編輯：吳佳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