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的天空、改善的空氣品質，和源源不絕的晚宴和深談，是美國耶魯大學國際領導力中心主任思蓋（Emma Sky）對剛結束的北京之旅最深刻的印象。
帶著中國與西方世界關係緊張的「低預期」，她在北京感受到的不是排外，而是熱情與好奇。
「大家想討論美國的政治、美國人對中東局勢的看法，這是好事，」受龍應台基金會之約來台的思蓋分享，「我們交流了彼此的看法，他們塑造了我的觀點，我也塑造了他們的觀點。」
思蓋首度在台演說的講題是「被動不能帶來和平」。因為歷經以巴、伊拉克戰爭，她深知和平之難。
不要「兵推」，改思考「和平推」
「她很真誠，又有超乎尋常的沉靜，」這是龍應台一年多前，在兵推場合，與她初見的感受。
以巴長年的衝突，曾在90年代奧斯陸協議時，有極為短暫的和平窗口期。思蓋18歲第一次到耶路撒冷旅行，年輕的生命決定做「重要」的事。她協助巴勒斯坦臨時政府的組建，促進以巴溝通長達十年。2003年美伊戰爭開打，反對戰爭的思蓋前往伊拉克協助重建。
龍應台閱讀思蓋的著作《失去伊拉克：破滅的希望與錯過的機會》（The Unraveling: High Hopes and Missed Opportunities in Iraq），來了解這位新朋友。
美軍其實事前做了完整情資，但佔領後，計劃根本被棄置不用。英國籍的思蓋到前線，「她擅長從人的背景，敏感地分出黑與白間的不同灰階，」龍應台形容，她很快在可怕混亂的局面下，變成駐伊美軍指揮官奧迪爾諾將軍的政治顧問。
去年，思蓋受邀來台參加一場「兵棋推演」（war game），她對在密室裡討論戰爭的傷亡、破壞感到很不自在。這促使她思考，是否可能有一種更具創意的「和平推演」（peace game），邀請公民社會一起思考：如何才能讓台灣有更和平繁榮的未來？
和平推就是管理風險、打造韌性
「我們不要一聽到和平推，就認為是投降主義，」龍應台強調。
其實，廣義的兵推，除了軍事，也會沙盤推演，戰時的運輸、通訊、醫療等資源調度，怎麼樣能降低對人的影響，這已經包括了部份的和平推。「只是，兵推是以戰勝為目標；和平推倒過來，不要走到戰爭這一步，」龍應台解釋。
和平推包含兩部份：一是怎麼樣溝通，管理風險，不要走到戰爭；二是建立社會韌性。戰時，水電、通訊、醫療系統的挑戰，全民平常就應該演練，「他不應該只是政府的事，應該是社會全方位的事。」
「在中美的兵推裡，台灣只是棋子，他們不會在意台灣人民怎麼樣，」龍應台強調，「但我們應該在乎，這塊土地生態怎麼永續不要變成焦土，人民能繼續幸福的生活。」
「永遠不要懷疑一小群深思熟慮、信念堅定的公民能改變世界，」思蓋引述美國人類學家米德。這位在衝突裡20多年的衝突重建專家，對台灣提出建言：
問：為什麼你在此時要提出「和平推演」的想法？跟以往的「兵棋推演」有什麼不同？
答：去年，我受邀來台參加一場兵推，很令人沮喪，為什麼人們要針對戰爭情境推演？我更想思考該如何建構和平，而不是如何打贏勝仗，因為沒有人是任何一場戰爭的贏家。
我提出的「和平推演」，也是希望尋找樂觀的未來、為「韌性」準備。放在台灣情境下，要去思考人民如何有足夠的資源維持安居樂業、和平生活。
不只加強國防，更要全方位強化韌性
比方說台灣有超過九成七以上的能源仰賴進口，要思考如何運用更多的再生能源，至關重要。還有水資源，台灣有豐沛的降雨量，但面對氣候變遷加劇，卻沒有妥善留下水資源。
很多人現在都在關注台灣的晶片，但擁有晶片就像擁有石油，某種程度很像中東國家的「資源詛咒」。假如資源缺乏韌性，北京若透過「封鎖」手段脅迫台灣，台灣該如何生存？
也因此「和平推演」希望刺激人們的想像力。主角不只是領導者，每個公民都可以找到自己的角色。
這樣的概念和過去維護國家安全有點類似，但當人們一提到國安，總直接聯想到軍事，我嘗試重新描述、界定方向，凸顯國防之外，還有很多韌性準備。
問：你過去在中東的經驗，為什麼會覺得「氣候變遷」可以變成和平推演的一個切點？
答：我花了大把時間研究衝突，在許多地方，氣候變遷就是導致衝突、甚至是惡化衝突的推手。比方敘利亞，因為氣候變遷，人們被迫遷徙的過程中引發了衝突。同樣的情境也不斷在非洲上演。
因此我想到，如果我們不斷因為氣候因素導致衝突，那就把大家聚在一起，共同應對挑戰吧。
問：台海兩岸紛爭的背後，更多是關於主權或身分認同的意識形態衝突。雙方可能透過氣候變遷的合作，來解決意識形態衝突？
答：我會把它稱為一種「管控」。共同應對氣候變遷不見得能解決問題，但有機會讓雙方互相接觸。
我認為台灣和中國大陸關心氣候變遷的年輕人可以分享彼此正在做的事情，和各自的想法。
溝通，才不會因誤解導致災難。而溝通既可以存在於領導人之間，也可以是民眾之間的。
問：在親身經歷的衝突中，你學到最多的是什麼？你希望台海從中學到什麼經驗？
答：當你看到加薩或伊拉克，你會希望同樣的情況，永遠不要發生在台海。也因此，要盡一切努力防止、並嚇阻戰爭發生。
要能夠做到，除了要有能力，更要有意願。
以台灣來說，要建構嚇阻能力，就要擁有必要的國防準備，年輕人要有服兵役的意願。
領導人也必須不斷地傳遞這樣的訊息：我們不求戰，但會保持韌性、捍衛我們的島嶼。
備戰才能避戰，全民要有共識
問：這個觀點很有意思。因為有些人認為備戰會引發戰爭，但你認為備戰跟避戰應該同時並存？
答：是。而且不該由哪個政黨來闡述，當所有人的未來都關乎於此，備戰、保持韌性應成為全民共識，每個人都要理解並同意。很可惜台灣是個充滿活力、同時也是分裂的社會，目前還沒看到這樣的共識。
也因此，為了讓這個國家更有韌性，年輕人應該對服兵役有更多的責任感。而義務役的設計也要更嚴肅以待，不該像是夏令營。
現在，世界各地為了降低供應鏈阻斷的風險，都積極在迎戰能源和糧食安全，台灣也應該要有所準備。
問：除了中國軍事威嚇，台灣還面臨夾在美中競爭之下的風險。和平推演如何幫助我們面對美中對抗？
答：還是回到加強韌性。
你無法阻止美中競爭，但可以想辦法不要成為這場競爭的受害者。加強韌性，才能降低風險、並選擇適合自己的方向。（責任編輯：洪家寧）
【更多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800期特刊「島嶼韌性」，單本即享免運】
【小檔案】思蓋（Emma Sky）
- 出生：1968年
- 現職：耶魯大學國際領導力中心主任
- 影響力：美軍駐伊拉克指揮官政治顧問，曾撰寫《失去伊拉克：破滅的希望與錯過的機會》。
- 韌性金句：和平不是理所當然，而是要不斷努力建構。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