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芝加哥大學與一群台裔美籍的MBA學生會面。這些學生都有在台灣的工作經驗，其中幾位還在半導體產業工作過。他們都非常有才華與企圖心，如果未來有人成為下一個黃仁勳，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但是，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人有興趣為台積電工作，也不打算回台就業。他們最困擾的並不是薪水低和工時長，而是工作文化。
「我不介意加班，但我介意的是花很多時間在沒用的事情上，」一位學生說。
「老闆稱王」的台灣
「凌晨三點回來修理關鍵的半導體設備是一回事，但為了完全沒必要的事情熬夜工作，又是另外一回事，」另一位學生補充道，「更糟糕的是，留下來加班，是為了不要讓老闆覺得你不努力。」
另一位學生提到他在台灣工作的經驗時表示，「很讓人洩氣的是，你明知道老闆的命令完全沒道理，但卻不允許你提出質疑。」
「在台灣，老闆就是王，」另一位學生說，「即使老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還有一位學生提到工作中遭遇到個人侮辱，老闆的貶低，甚至是在同事面前公開羞辱。
他們對台灣工作文化的抱怨，與美國亞利桑那州台積電員工的抱怨如出一轍。
台灣對於台積美國廠員工抱怨的常見反應是：「美國人很懶惰，無法服從命令」或者「美國人沒有能力處理複雜的技術工作」。
當老闆掌握全部資訊並且知道該怎麼做時，服從命令的確是重要的。但是當員工知道更多，或許還有更好的想法時，服從命令一點都沒有意義。
當然，將所有權力都下放給員工，也不太合理。美國職場可能太過於往這個方向傾斜了。但同樣的，把所有權力都賦予給老闆，如同台灣常見的情況，效能恐怕也會很低落。
忽視員工想法，怎麼有可能高效？如果只有老闆的想法被實踐，台灣企業又要如何創新？
關鍵在於找到平衡點。對於台灣長工時和缺乏工作與生活平衡的情況，這也同樣適用。
在最近《華爾街日報》的訪談中，張忠謀說他不理解美國員工。「他們談論生活與工作的平衡，」他說，「我在他們這個年紀時，我根本不知道有『工作與生活平衡』這個詞。我在那個年紀時，如果沒有工作，就沒有生活。」
不賣肝，生產力更高
但是，工作與生活平衡，以及更好的工作條件，反而可能會提升企業的獲利。不需要「賣肝」的員工，生產力可能會更高。
1914年，亨利福特將工資大幅提高到前所未見的每天5美元，之後又降低工時，實施週休二日。結果是人力流動率大幅下降，員工生產力提高，讓福特在20世紀的大部份時間，成為行業領導者。
台灣工作文化與美國員工間的衝突，正是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面臨的關鍵挑戰。目前在台積人力需求所在的鳳凰城，因為第一批美國員工的經驗，使得台積電成為名聲不佳的雇主。
在華盛頓州的卡馬斯廠，台積選擇不去改變工作文化。然而台積在鳳凰城的投資，關係重大。要成功，就需要符合美國員工的期望，改變其工作文化。
在台灣，台積依然能夠僥倖維持不良的勞動行為，因為員工已經「習慣了」，而且沒有太多選擇。但美國員工的期待不一樣，而且他們有更好的選擇。
台積電可能會發現，改變工作文化，實際上可望提高鳳凰城員工的生產力。倘若如此，台積電也許會決定在台灣推動「以員工為中心」的新工作文化，從而優化其財務表現。
之後，在台積電的示範下，可望會有更多的台灣企業，採用新的勞動作為，發掘台灣勞工的才華。若真能如此，或許未來的芝加哥大學MBA學生，會決定回台灣大展長才。
天下總主筆陳良榕專欄。半導體狂熱、科技巨頭謀略的最犀利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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