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錢淹腳目，污染卻在我們這裡」氣爆十年，高雄重工業啟動騰籠換鳥

高雄不放棄石化業，但10年前的前鎮氣爆，掀出了高雄人腳底下的威脅，必須實現台灣都市規劃史上，最大規模的騰籠換鳥。

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李根政形容，高雄是一座被石化包圍的城市，北有大社、南有大發與林園工業區。為了從高雄港旁的前鎮石化儲槽區（或稱前鎮儲運所），把石化原料輸送到各個園區，地下還有70多條、合計900公里長的管線。

時任市長陳菊在氣爆3週年時承諾，地下石化管線將全數遷移，「讓市民永不再為地下管線擔憂。」

挪移一：前鎮儲槽南移到港區

這意味著，高雄需要一場前所未有的乾坤大挪移。首先，前鎮儲運所的199個化學儲槽，今年底將陸續遷移到離市區車程40分鐘的洲際石化碼頭。

這座石化碼頭，也將變成台塑半導體化學品分裝出口的重要基地。未來，台灣製的電子級氫氟酸與電子級異丙醇，可望從這座轉運站出海，分銷前往日本、美國，甚至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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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移二：大林蒲遷村變循環園區

下個移動標的就是大林蒲，根據經濟部產業發展署規劃，將在高雄臨海建立300公頃的整合式工業區，一半為現有大林蒲聚落，另一半是填海造陸的南星計劃區，好讓目前在大社的石化業者，在工業區降編後有去處。

1969年，台電大林燃煤電廠啟用，10年後中油大林蒲輸油站擴大成煉油廠，盤據大林蒲東北面，緊鄰鋼鐵加工聚落。

「台灣錢淹腳目，污染卻都在我們這裡，」世居大林蒲的鳳興里里長洪富賢咬牙說。

如今，這個被近900根煙囪包圍的聚落，將再度迎來巨變。正在緊鑼密鼓進行中的大林蒲遷村，將是台灣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區域再造，牽涉兩萬人生活劇變，和數千億規模的產業投資。

當前鎮石化儲槽與大社的石化中下游產業均移往大林蒲，市區的地下石化管線就能拆除，只留下城市最外圍管線連接洲際石化碼頭、林園與大發工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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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蒲，揭示高雄發展的新未來。根據經濟部規劃，這個「新材料循環園區」，將透過石化、能源、鋼鐵等產業資源整合，產出高值化石化產品，同時減少廢棄物與碳排。

循環園區的確是趨勢，循環台灣基金會董事長黃育徵，曾舉丹麥卡倫堡石化園區為例，結合了北歐最大廢水處理廠、丹麥最大發電廠與煉油廠，再加上法國石膏廠，最核心精神是，A公司的廢棄物被當成B公司的資源。

然而前景雖好，要成就新循環園區還有漫漫長路。去年底行政院核定遷村經費增至800億元，須先針對遷村範圍內土地與房屋所有權人，分批辦理遷村方案選擇意願調查。調查完，還得在小港新建房屋，建好後搬遷再花3年，無法一蹴可幾。

遷村大計，也並非毫無阻力。

世居大林蒲的洪秀菊，曾為抗議空污多次上街。她多次至市府陳情，爭取更高補償金，避免讓村民因遷村而背債。（謝佩穎攝影）

目前大林蒲遷村意願調查，九成四同意遷村。洪富賢聽聞後臉色微慍，「真的嗎？」他擔心，80多歲的母親在遷村後，面對不熟悉的環境，可能活不久。

此外，雖然政府同意一坪換一坪，但因有建蔽率問題，他打打算盤，認為還得自掏腰包至少300萬加購土地，否則一家只能擠十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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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滿的洪富賢嗆聲將持續抗爭。在他心目中，桃園航空城自救會是抗爭典範，「因為他們成功爭取到更高補償金。」

遷離被污染圍繞的舊村落，儘管不捨，但癥結還是在錢，以及時間。

挪移三：石化業退出大社？

待大林蒲水到渠成，距台積電15分鐘車程的大社工業區，將是下波騰籠換鳥目標。

年產值近千億的大社工業區內，包括國喬、大連等石化廠，1970年代，與如今已供台積設廠的中油高雄煉油廠，串聯成台灣第一個完整石化業聚落。2014年氣爆管線，就是要把丙烯從前鎮儲運所送到大社。

縣市合併後，大社與仁武成為高雄地理上的中心，都市化也讓居民對生活品質要求更高。

當地居民江文宏小時候在家常聞到異味，從外地搬來的太太，上班的國小離工業區更近，經常噁心想吐，4年前症狀減緩，「不知是空污改善了，還是她習慣了，」他苦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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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大社自救會的成員持續要求政府遵守30年前行政院長郝柏村的承諾，讓大社工業區降編，告別石化業煙囪。

大社工業區（謝佩穎攝）

2019年，時任市長韓國瑜將大社工業區從特種降編為乙種工業區的決議，送交內政部，意味著從此大社只能做一般工業，將石化掃地出門。但內政部懸而未決，如今，又有新推力出現。

2021年，台積電宣布進駐高雄，許多大社業者耳聞政府的最新規劃方向是，未來此地將讓位給半導體相關供應鏈進駐。

但高雄市石化業產業總工會理事長孫學山，並不認同降編。

「這根本不是搬家，是重新建廠，」任職於國喬石化的孫學山估計，以國喬來說，假設真要搬遷，取得土地加新建廠，至少得花100億元，10年以上時間才會回本。

「台積電現在是天之驕子，石化業沒資源，只能自求多福，」他擔憂，大社一旦降編，因為新建廠成本太高，絕大多數業者會直接關門，大社將有超過3000人失業。

只能往前走，沒有回頭路

「（這個案子）還在空中盤旋，」經濟部仁大產業園區服務中心主任薛世俊手在空中比劃。

「業者非常擔憂降編，像一把刀隨時要掉下來，」薛世俊認為，要不是因為大社面臨降編，禁止更新設備，否則半導體所需的特用化學品，讓這邊的企業也有轉型機會。

李根政認為，高雄亞洲新灣區，猶如一顆愈來愈耀眼的鑽石，但原縣市交界處，仍存在許多工業污染「犧牲帶」，大社就是最鮮明例子。

「好像一顆鑽石，鑲在一堆破銅爛鐵上，」他形容。

然而，時代的巨輪不論動得再慢，不會走回頭路。

台塑董事長林健男50年前負責仁武廠建廠，很欣慰仁武與林園廠成功轉骨、打入半導體供應鏈。這也是全台石化業的重要升級方向。（王建棟攝）

當《天下》記者問洪富賢，「哪裡能看到抗議遷村的白布條？」他靦腆說，村裡都沒了，只剩路口那一塊，「這幾年過去，大家想法不太一樣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言下之意，隨著時間推移，愈來愈多村民轉向贊成遷村。儘管仍有不安，但方向是確立的。

從大林蒲到大社的空間挪移，不只牽涉到高雄的城市發展，更關乎整個台灣上兆產值石化產業與環境的升級。

在騰籠換鳥之際，怎麼做才能顧及原本產業的競爭力，考驗企業的遠見，也考驗執政者的智慧與耐心。

（雜誌原標題：管線與污染退出市區　石化業變半導體供應鏈／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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