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對周遭的人說我至少到70歲都還會持續寫作,我也有信心為此努力維持健康和保持搜集情報的專業能力。現年55歲的我,打算在最前線繼續打拚15年。
不過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如何死去。
最近失去了一位友人。台灣的讀者可能不太認識一位叫大塚智彥的國際記者,他專門報導東南亞的新聞,尤其在印尼的問題上無人能敵,並在印尼前總統梅嘉娃蒂陣營中擁有強而有力的人脈,總是比當地媒體率先報導梅嘉娃蒂的動向。
大塚本為《每日新聞》報社的記者,之後轉到《產經新聞》。我認識他是在2001到04年做《朝日新聞》新加坡特派員的時候,當時他也在新加坡當記者,雖比我大了快10歲,但兩人氣味相投,還會一起喝酒、議論。
日本記者以前有著打麻將的「惡習」,在記者俱樂部等待新聞發表時會打麻將打發時間,這在台灣似乎是沒有的。現在大家都在空檔滑手機或打電腦,我這一代是最後一批打麻將的記者了。大塚也很喜歡麻將,駐新加坡日本大使也是我們的固定班底,不賭錢,輸的人下次請客是我們的規則。
大概10年前,大塚離開《產經新聞》成為自由記者,我也在8年前從《朝日新聞》離職,展開作家活動。我們兩人的相似之處是我們都了解待在組織裡是無法升官的,所以不留在公司、選擇獨立。我專攻台灣,他則是東南亞,雖然區域不同,但都會關注彼此的工作,有時也會介紹熟識的出版社編輯給對方認識。專職不同領域也許是件好事,我們沒有競爭敵對關係,相處輕鬆自在,有時還會相約打麻將。
病床口述也要繼續寫
去年因台灣選舉我過了非常忙碌的一年,想著在選舉結束後給大塚聯繫,直到12月都還能看到他在網路刊載的文章,以為他很健朗地工作著。誰知道在新年收到他妻子寄來的明信片,寫著「服喪中謝絕賀卡」,讓我大吃一驚。
當下馬上打電話給他妻子,聽到的內容更讓我驚訝連連。過世的原因是3年前就已罹患的胰臟癌,當時被醫生告知5年後的存活率只有10%,但大塚依然前往印尼取材,幾個月才回日本一次。一年前身體狀況惡化,接受抗癌治療也未見改善,最後3個月都在醫院度過。但他依然持續用郵件與印尼當地情報源聯繫,透過口述方式請兒子代筆寫下新聞記事。
大塚關心印尼最近的重要新聞就是2月的總統大選,我猜想他生前最後的工作就是報導這個總統大選吧。果然只有記者能了解記者的心情,大塚於去年12月最後的執筆就是關於印尼總統選舉。
聽聞大塚逝世的消息,讓我想起1980到2000年活躍於日本的記者本田靖春。他從《讀賣新聞》獨立成為紀實作家後完成了很多名著,晚年遭到病魔接二連三的攻擊,但就算雙腿遭截肢、單眼失明、全身被癌細胞侵蝕也沒有停止寫作。
他於病床上寫下的遺作《孤行一生的我》(暫譯),是我書櫃上不曾下架的名作。要成為一名記者,不需取得資格或通過考試,只需要想成為記者的意識。本田曾說過一直堅守此意識,是獲得讀者信賴的唯一方法,他在生前也確實實踐了這個理念。
超越立場的記者情誼
我的記者資歷已超過30年,期間在海外戰場等危險之地取材的時間不少,很多友誼是超越職場或自身立場而建立的。如同電影或小說常描述的,在異於常態的生活狀態下,會孕育出深刻的感情。
在伊拉克戰爭時因採訪認識的山本美香在敘利亞中彈身亡;在阿富汗一起喝酒的橋田信介於伊拉克逝世;一樣在阿富汗成為摯友的艾哈邁德(Sardar Ahmad)於當地用餐時遭到恐攻,與我曾親手抱過的小孩一同身亡了。
大塚與我是曾在恐怖份子全盛時期一同在印尼、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取材「伊斯蘭團」和「阿布沙耶夫」的戰友,喪失大塚在我內心留下很深的陰影。
今年初,日本發生了元旦的能登半島地震和隔天的羽田機場衝撞事故,原本就很不安穩的元月,在3日當天收到告知服喪中的明信片,使得這3天成為我人生最糟的元月頭3日,祈禱2024年的壞事都在這3天已結束。
記者是我一輩子的工作,只是沒想過在死前會撰寫文章與否。大塚到最後都以記者身分活著,以記者身分走了。老實說,他離開前應該跟我說一聲的,但他連生病都沒有告知親近的友人,想必是不想讓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要說像大塚的做法也是。
在大塚離世的67歲這個年紀,我會不會像他一樣繼續寫到離開人世?大塚留給我的習題在我腦中徘徊,久久無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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