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南巫》拿下2020年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第二部長片《五月雪》由台灣、馬來西亞及新加坡聯合製作,問鼎金馬獎最佳劇情片、導演、改編劇本等9項大獎,是今年入圍最大贏家。
電影回望了馬來西亞的血腥種族衝突「513事件」,因題材敏感,在大馬還無法上映。
敏感禁忌的513符號
1969年5月10日,馬來西亞舉行全國大選,在野黨得票率首度超越聯盟政府,以華人為主的支持者士氣大振,在吉隆坡歡慶遊行,刺激了馬來政府支持者,3天後演變為嚴重暴力衝突,全國進入緊急狀態。
許多受害者一夜蒸發,官方公布196人死亡(其中143人為華裔),但實際人數眾說紛紜。尋無屍骨的家屬,數十年來翻找著無名孤墳尋親。至今,513在馬來西亞仍是不願多談的話題,對老一輩來說更是揮之不去的魔咒。
張吉安回憶小時候,「我的婆婆(祖母)每次叫我回家吃飯,她會說你再不回來,等一下513殺死你,」每逢5年一次的大選,媽媽都會帶著他到菜市場,說要囤積米糧,「因為可能發生513事件。」

《五月雪》將歷史傷痕刻進電影載體,片名靈感來自元代戲曲《竇娥冤》改編粵劇《六月雪》,片子也宛如戲曲以「折」為分界,透過1969與2018年的5月13日,映照跨度近半世紀的兩代女性哀愁。
第一折「竇娥」,重回513時空,吉隆坡半山芭華人社區,娘惹女孩阿英和母親在廟會欣賞酬神戲,動亂爆發,到附近大華戲院看台灣電影的父兄,從此無音訊。
第二折「阿英」,49年過去,當年倖存的阿英(萬芳飾)背著母親的遺憾,來到義山亂葬崗尋找父兄的墓,竟然再見到昔日戲班班主竇娥(蔡寶珠飾)。被時間壓縮的傷痛重量,靜靜地揭示釋放。
愛土地的心,口述歷史成為養分
張吉安生長於馬泰邊界的吉打州,這裡曾是暹羅王國屬地,因盛產稻米而有「米都」美譽。大學念影視科系的他,畢業論文寫的是日本名導小津安二郎,因為親情與土地,一直是他特別在意的命題;而他最想拍的第一部片其實是關於家鄉的稻田和螢火蟲,在都市化後漸漸消失的故事。

畢業後聽從老師建議「先好好做導演功課」,而這個功課一做就是17年,中間還當了12年的廣播人。
他做田野調查,參加老街保存的社會運動,聽老人家講故事,採集口述歷史,致力於「鄉音考古」,「馬來西亞的方言跟民間歌謠,隱藏了很多家國不願意面對的,一些社區、身分、甚至是種族不公不義的議題,」張吉安指出。
倖存者的傷痕,要溫柔地說
2009年,張吉安意外在吉隆坡「雙溪毛糯麻瘋病院」後山,發現513亂葬崗,自此每年清明與5月13日都前去守候,採訪祭拜家屬。長達十多年的扎實田調與史料研究,成了電影底蘊。
「萬芳身上乘載了14個罹難者家屬的身分,」張吉安說,片中阿英帶著娘惹糕到大華戲院原址祭拜、尋找墳墓的一舉一動,其實是14個女人的生命縮影,「十多年來,每聽一個家屬分享,就好像把她們的故事栽在心裡面。我身上住著很多故事,心裡住著很多揮之不去的歷史傷痕。」
他把拍《五月雪》形容為一種自我治癒,不是為了重現暴動血腥,更非要衝撞體制或究責,而是去關懷活下來的人,半世紀來如何背著歷史重擔,在政治禁忌中尋找答案。
拍電影是因為渴望自由
「拍這部電影,其實一開始是不被祝福的,很多人說拍不成,」籌拍期間不少同行關心,真的要拍這麼敏感的議題嗎?他的答案一直是肯定的,「矗立在這片土地,就想拍一些跟自己身分有關係的,哪怕是你一輩子被掐喉、不能說的事情。」他說電影是老天創造給渴望自由的人去創作的藝術品,在自己生長的土地上,想像著自由。
「我滿羨慕台灣的電影人,很自由自在地訴說他們的故事,這在馬來西亞是很珍貴的事情,」既然無法對抗碰撞,那就平心靜氣地說故事,事實上,張吉安總是不斷強調溫柔對話的必要,不是因為個性溫柔,或懼怕任何勢力,而是要顧及太多人的感受了。
這時,寓言就成了他的書寫入口,「它是很悲涼的魔幻。」《五月雪》揉合民俗信仰、神話寓言與民間戲曲,用詩意又超現實的鏡頭語言,穿梭陰陽邊界。蘇丹(君王)乘著大象走過城市,紅衣竇娥在火海裡唱著冤屈。沒有直接描寫暴力,而是保持一段距離,克制冷靜地去同感那段創傷。
無論是講述巫術與家庭的《南巫》或國族和時代瘡疤的《五月雪》,他的鏡頭語言永遠是低緩的「非人類」視角,「我們不是選擇不去面對,而是用一種低角度的姿態,去看待人間任何的悲歡離合。這也許是目前我找到最好的方法。」
即使如此,電影在馬來西亞上映未卜,張吉安說,「我覺得這部電影是給馬來西亞的一封情書,可是這封情書,我必須要來到台灣讀出來,給遠方的她聽見。」
揭開過往傷痕,不一定要嘶吼控訴。也許片中文化脈絡是屬於馬來西亞的,但抵抗遺忘的歷史書寫,卻是普世的共鳴。(11月17日上映/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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