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中上午10點,離北緯38度線不遠的坡州,氣候炎熱乾燥,一間掛滿書法漢字的辦公室,78歲的金彥鎬正在裡頭聽著窗外蟬鳴鳥叫,從雜亂的書堆中,拿起紙、筆、戴起眼鏡,展開他一天的工作。
典雅、古風的裝潢,就像世人對書的想像。這間辦公室位在南北韓交界的坡州市,跟金門、馬祖相仿,離戰爭、砲火最近的地方,寧靜卻是日常。

金彥鎬在文風鼎盛的1976年創立「韓吉社」,他在韓國出版界地位崇高,發起韓國出版人會議、參與東亞出版人會議。70、80年代他出版的書籍,對韓國民主發展有很大的影響。
90年代他把首爾的房子賣掉,跟「悅話堂」出版社發行人李起雄等一群理念相仿的出版人,到距離首爾1.5小時車程的坡州開疆闢土,打造夢想中的「坡州出版城」。
20多年來,坡州從一片荒煙蔓草,逐漸形成350家出版社的聚落,從編務、印刷、物流、圖書經銷商到倉儲等一條龍生產,有如韓國出版縮影。
「坡州出版城讓中小型出版業者有了長期發展的基礎,以至於20多年後在高通膨、高物價的時代,讓他們比較沒有租金等財務上的壓力,也讓中小型出版業者成為韓國出版業的主力,」多次造訪坡州的聯經出版發行人林載爵觀察道。
隨著韓國文創主打「一源多用(OSMU, One-Source Multi-Use),再加上首爾房價租金高漲,近年影視製作公司也遷移到近郊,而20年前就以內容生態系作為規劃的坡州出版城,正好提供內容產業相互共生、共存的園區。目前共有900家出版、影視、印刷、設計等內容公司在此辦公,總計2萬人在這工作,能量不輸好萊塢,是匯聚韓國內容人才的大本營。
出版城變成內容產業共生園區
暢銷書《請照顧我媽媽》、《82年生的金智英》都是在這裡產製,坡州出版城一年創造2兆韓元產值(約476億台幣),相當於文化部兩年預算。
金彥鎬出生於二戰結束的1945年,「和平、反戰」像是與生俱來的信念。選擇在離戰事最近的地方開出版社,認為知識的力量能消弭南北韓的緊張,「文人手中沒有槍,只有書和筆,我們不會相互攻擊,」有朝一日他希望分裂的兩個國家能縫合成一本書,和平共生。

書籍無論是以紙本或電子的形式呈現,本質都是傳達信念。金彥鎬現在有歲數了,但很早開始,它的靈魂就跟著他的寫作和閱讀一起慢慢積累、變厚。
金彥鎬對知識的渴求從學生時期開始,1968年加入《東亞日報》當記者,面對韓國前總統朴正熙長達18年的獨裁執政,白天他寫報導批判政府,晚上投入民主運動,後來因為報導言論不為當局所容忍,他和記者同事們失去工作。
一本書可以影響民主進程
金彥鎬認為知識要透過書本的傳播才能改變社會,「一本書可以為民主進程帶來很大影響,」1975年他赤手空拳開了「韓吉社」,出版的書對70、80年代反抗威權政府的青年而言十分重要,幾乎是人手一本,甚至有三本書賣破400萬本。
韓吉社在韓文意味「開創一條寬廣道路」,「看書就像走路一樣,可以通往康莊大道,」金彥鎬表示,當時他出版許多被當局列為禁書,有的作者還因此被抓去關,他也遭到政府調查。

壓抑的環境下,「(坡州)離市中心不近不遠,反而有緩衝的空間,」金彥鎬回想起來,當初的抉擇。
不過90年代坡州仍屬軍事管制區,當時李起雄費盡心力拜訪軍隊遊說,1998年獲得韓國政府支持,提供出版人買地、稅收優惠,把坡州出版城指定為文化信息國家工業園區,隸屬於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分兩期計劃進行,「我們以製作一本大書的概念在建造出版城,」金彥鎬說。因而走進坡州出版城,有如走進活的文化遺產。
出版城構想,源自朝鮮時代士大夫家屋
出版城的構想,跟李起雄成長背景有關。
李起雄出生在江陵,童年在士大夫聚集的船橋莊成長,這裡是江原道地區保存最完整的士大夫家屋,為朝鮮時代上流階層的代表性房屋。
李起雄的祖先在這成立聚集學者、書法家、藝術家的沙龍「悅話堂」,堂號取自陶淵明〈歸去來辭〉中的「悅親戚之情話」,建築為別緻的閣樓式建築,收藏數千卷的書、字、畫。
20世紀初,李起雄的祖父李根友在悅話堂建置活字印刷,出版文集、族譜及賀年卡。李起雄在這種堅守文化傳統的船橋莊長大,90年代規劃坡州出版城時,沿用船橋莊的概念,不破壞既有生態,改以低度開發。
園區建築物不得超過五層樓高,禁止隨意掛招牌,找建築師承孝相做整體設計統籌,打造一個彼此共生、但每棟建築物各有特色,同時又能互惠互利的環境,宛若當代的出版桃花源。

園區說老不老,就像金彥鎬眼裡老練卻充滿活力的目光,許多新的內容產業,已經從這個看似傳統,卻充滿文化創新力量的據點衝出新血路。
建築也是出版的一環
漫步在坡州出版城對建築愛好者是一大享受,建築物之間沒有圍牆,也沒有雜亂的招牌。設計保留了橫貫出版城一條長3公里的小河,四季景緻各有不同的美。
「韓吉社」外觀有如四本立著的大書,彎進建築中庭,金彥鎬放置一本金屬雕刻的書,日正當中陽光灑進,形成耀眼的光芒。一間三米挑高的巨型波浪玻璃帷幕藝廊,則是宋慧喬主演《黑暗榮耀》男主角的家。出版城裡唯一的幼兒園,四連棟的純白建築外牆開了大大小小的方形孔洞,像是幼童成長過程對世界的好奇提問。

出版城的心臟要地「智慧之林」圖書館,保留原沼澤地的一部份面積,清水模建造,內部以木頭書架搭建為牆,書本擺放到高得拿不到的天花板,韓劇《羅曼史是別冊附錄》、《芝加哥打字機》都在這拍攝。
「智慧之林」由坡州出版城文化基金會營運,李起雄、金彥鎬分別都當過理事長。主要工作為推廣閱讀,舉辦書節、講座活動,由東亞出版人創辦的「坡州圖書獎」也深具影響力。
坡州出版城一年觀光客僅25萬人不算多,卻很適合創作者沉思寫作。京畿道文化產業振興會每年補助作家到坡州出版城駐村,身旁擦身而過的都有可能是創作家。
出版城裡有書店、咖啡廳,唯一的一間飯店「紙之鄉」,房間裡沒有電視,只有作家書稿和書籍相伴,還有24小時不熄燈的閱讀空間,提供愛書人浸潤在書本的氛圍裡。
藝術村帶動文化觀光
往北10公里不遠處的「Heyri藝術村」,只比出版城晚幾年開發。當時金彥鎬擔任坡州出版城文化基金會理事長,認為除了書籍以外,藝術也是反映社會文化的一環。
他率先在藝術村蓋了一間Book House,結合書店、展覽、餐廳、咖啡廳等生活環境的複合型空間,陸續吸引作家、藝術家、建築、音樂家等創作者聚集,有的藝術家把在一樓經營咖啡廳,二樓作為工作室或展覽空間,帶動文化觀光,後續包括博物館、展示館、音樂廳等文化場域,一棟棟平地而起。
坡州出版城、Heyri藝術村以文化聚落方式,吸引全球同好慕名而來,也讓韓國文創得以延續、擴大。

雖然閱讀力下降是不爭的事實,但坡州出版城文化基金會事務處長張東碩卻不擔心,「3000多年前人類沒有文字書籍,那時候靠觀星就能知天理,也能讀懂人心,現在只是隨著載體不同,讀的方式不一樣,但本質不變。」
儘管金彥鎬感嘆韓國年輕人幾乎不看書,但仍不放棄書寫。80年末起,他四處拜訪全球各地有歷史、精神象徵的書店,記錄跟他一樣對書痴狂的出版職人故事,今年還出了一本漫步書林的攝影集,「當一個人陷入徬徨之際,最好的去處就是書店,」金彥鎬說。
他辦公室書牆上掛著「以文會友,以友為輔」書法字體,提醒自己莫忘初衷。出版業正在革新,但不變的是,這裡象徵了書最素樸,也最有力量的靈魂。
金彥鎬、李起雄建了一個城池,而這個文化城養育出無數年輕的出版人和更嶄新的商業方法,老靈魂、新靈魂連結在一起,他們都相信,出版不死。(責任編輯:洪家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