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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大林慈濟醫院關節中心主任呂紹睿，許多骨科醫師先是沉默，更多的是三緘其口，急著結束話題。
因為他為許多患者投下了希望的光束，但也帶著迷霧般的灰影。
在許多病人眼中，呂紹睿銀白色頭髮、溫和的語氣，如同仁醫的象徵。專看退化性關節炎的他，被冠上「全台最難掛號」的頭銜6年，至今在大林和台北的門診掛號依舊要等近半年，手術排刀也要近一年。
68歲的戴女士，就是單純因為看了他的演講影片，慕名跨海而來。
3年前，一場車禍讓她不得不求醫，馬來西亞的骨科醫師判斷，她唯有全置換人工膝關節一途，但她就是無法相信醫師的判斷，也擔心手術後可能無法正常行動的後遺症。
直到女兒偶然發現呂紹睿的演講影片，深受鼓舞的戴女士，立刻找出呂紹睿其他所有影片，更嘗試從馬來西亞訂購他的書，最後下定決心來台就醫。
「我很佩服他，他是很有愛心的醫師，」戴女士激動地說，手術前自己已經難以行走，卻因為呂紹睿的分享而感覺有了希望。儘管最後她還是做了部份人工關節置換的微重建手術，「但還有清除內側皺襞，這樣做出來更完整，很放心，」她微笑地說。
內側皺襞，正是呂紹睿這20年夾在光影之中，受許多患者信賴，但骨科醫師不願多談的根源。
退化性關節炎可逆轉，打中恐慌的心
因為呂紹睿挑戰的是最根本的假設，他認為這個全世界最常見的關節疾病，「退化」不是病因，內側皺襞不斷摩擦，破壞關節裡的代謝平衡，才讓軟骨受損而看起來像是退化。
37歲那年，在嘉義基督教醫院擔任骨科主任的他，為了幫等待置換人工關節的患者減輕疼痛，意外在關節鏡清洗手術中，發現疑似「隱藏病灶」。
皺襞就像是衣服的皺摺，從胚胎發育時期，就出現在膝關節滑膜腔中，隨著年紀漸長而消失，但仍有約一半的人終身帶著未被吸收的皺襞。皺襞有四種，又以內側皺襞最為常見，在摩擦中變厚而粗糙，傷及鄰近的關節軟骨導致疼痛，被稱為皺襞症候群。
當時醫界的共識是，皺襞症候群好發於30歲上下的年輕女性；但呂紹睿相信，膝關節活動時，內側皺襞摩擦、發炎引起的「內側摩擦現象」，會破壞周邊軟骨，「就像是太緊的錶帶或手銬，不斷摩擦手腕表皮，造成損傷或見骨，」只要處理好內側皺襞摩擦產生的病灶，退化性關節炎就有可能逆轉，多數關節軟骨也會自我修復，人工關節置換並非唯一選項。
這點，完全打中許多民眾恐慌的心。
根據衛福部2019年調查，膝關節退化的盛行率約15%，表示苦於膝關節疼痛的台灣患者可能多達350萬人。
但醫界的共識是，退化性關節炎的成因太多，O形腿或X形腿、外傷、發炎、家族遺傳或女性荷爾蒙，都是可能的因素。從減重、用藥，到關節鏡、截骨矯正、人工關節置換等手術，都是國際通用的治療選項，但很難逆轉退化的進程。
因此，一旦病況惡化，每年置換人工關節的人數，至少2.5萬人。其中，許多人都跟戴女士一樣，寧可忍痛多年，也不願就醫。呂紹睿的論述，形同一股強大的安慰。
95%患者起因是它，但未被醫界證實
他在2016年出版的《自己的膝蓋自己救》中提到，在大林慈濟的長期臨床研究發現，40歲以上被確診為退化性膝關節炎的人當中，有95%是因為內側皺襞和關節軟骨不斷摩擦產生的膝痛。但95%這個數字，沒有被醫界證實。
呂紹睿相信這表示，內側摩擦症候群是退化性膝關節炎的成因之一，而且機率超過九成。但就是這個數據讓呂紹睿陷入兩難。
要推翻主流學說，靠的是科學鐵證，還有不斷研究、寫論文，等待被頂尖醫學期刊採用的毅力。呂紹睿和團隊發表的15篇論文，平均每一篇都被醫學期刊退稿至少5次。
今年9月，他登上內科期刊《Medicine》的一篇論文，分析如何用創新的關節鏡手術治療退化性膝關節炎，就是歷時3年、投到第13家期刊才被接受。即便如此，這20年來呂紹睿的研究，引用數寥寥可數。
為什麼歷經20年，依舊無法說服多數骨科醫師？
今年，呂紹睿在英國期刊《Research Outreach》的一篇採訪中提到，一般醫學研究要做實驗組、對照組來證明，但他無法接受讓任何患者進入對照組，「錯失了治療良機，最後只能痛苦，未來可能要全置換人工膝關節。」
是仁醫不捨，還是未被驗證的治療？
「內側皺襞摩擦造成的退化性關節炎，全世界只有呂紹睿在講，」一位教學醫院資深骨科醫師說，可能有患者確實因此受益，「但不是每個人、每個適應症、每個嚴重度都可以套用這個方法。」
研究設計有漏洞，就連帶影響到論文品質，但即便缺乏實證和學界肯定，呂紹睿仍沒有放棄。他致力創新治療工具，為退化性關節炎患者開創希望。
呂紹睿的父親呂燿樞，台大醫學院第一名畢業後，就回家鄉竹東開內科診所。從小跟著父親看診的呂紹睿在耳濡目染下，陽明醫學系公費生畢業後，先在台中榮總受訓，後來就到嘉義基督教醫院，逐漸踏入關節重建的次專科。
加入新開幕的大林慈濟醫院，呂紹睿就成立「關節中心」，同時籌組跨校聯合的專題研究室，要證明內側皺襞和退化性關節炎的關聯，也研發新的治療方式。
看在呂紹睿眼中，當退化性關節炎成因不明，就無法及時又徹底治療，常見的玻尿酸、PRP（血小板濃縮製劑）增生療法等，都只能暫時緩解症狀，有時甚至會讓病情拖延而惡化。
對他而言，治療內側摩擦的傷口，創造關節軟骨再生的環境，才能治標又治本。他以關節鏡手術為基礎，整合5種不同術式，消除內側皺襞摩擦的疼痛之外，也把滑膜腔內發炎、軟骨碎片、破損半月軟骨等環境一併修整，讓受損的關節軟骨得以再生。
只是，關節鏡手術用在治療退化性關節炎一直充滿爭議，使用機率也越來越少。2002年，《新英格蘭》雜誌（NEJM）就有一篇研究提到，180位退化性關節炎的病人中，對照組病人只做刺穿皮膚的假手術，搭配觀看關節鏡手術影片，最後得到的效果跟真的做關節鏡手術差不多，顯示心理安慰成分居多。
因此，美國骨科醫學會甚至在退化性關節炎的治療指引中，把關節鏡手術列為無效。呂紹睿也在書中提到這篇曾被引用上千次的「風雲論文」，但他解釋，傳統的關節鏡手術就是漫無目的沖洗傷口，跟自己處理內側皺襞的做法不同。
被核刪200多萬元，15年依舊孤獨
即便如此，他仍面對醫界同儕的不認同。呂紹睿就曾在《新膝望》書中提到，2005年他用「膝關節軟骨再生促進手術」治療500多位患者，最後遭到健保核刪，等於損失200多萬元。
追隨他的患者多，願意加入他的醫師卻很少。他開創的膝關節健康促進方案，目前為止加入訓練的，也只有20位左右的醫師。面對同儕質疑和訕笑、健保核刪的壓力，呂紹睿總是在患者身上找到前進的力量，「只要病人肯定，做了就值得了，」他說。
呂紹睿在未知中逆風獨行的身影，短期內可能不會改變。因為15年前，他曾在部落格自問，要如蒲公英飄散，還是如葛藤堅毅匍匐？葛藤生命力極強，在荒蕪的山坡地也能快速生長，常作為水土保持、避免崩塌的防線。
當時，呂紹睿選擇了後者，但依舊懷抱希望，相信終究會有繁花遍野的一天。15年過去，他孤獨依舊，但病患的支持將讓他繼續堅持走下去。（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