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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找心理師諮商煩惱的行為,一直受污名化所苦。社會普遍認為,尋求這樣的治療是羞恥的、不可告人的;不過,拜心理諮商界科普的努力,以及名人站出來分享,這些年諮商的形象有所翻轉,愈來愈多人敢大方分享甚至倡議「去看心理師」,但——這又無意間形成了另一種問題。
「每個人都該接受心理諮商的6個原因」、「為什麼快樂的人也需要看心理師?」只要在Google搜尋心理諮商(或英文的mental therapy),人們如今會看到一頁又一頁這樣的文章,兜售「所有人都該看心理諮商」的訊息。
在Twitter、Instagram等社群媒體,也充滿心理相關的圖文,例如悲傷五階段、迴避依附等等,並往往在貼文底下註明「我們需要去諮商」;打開Youtube,也會被鋪天蓋地的網紅推廣心理諮商訊息席捲,輸入網紅指定代碼,享與心理師諮詢的優惠。
美國網紅分享心理諮商經驗,並給予粉絲專屬優惠代碼,推薦粉絲使用線上App心理諮商服務。
藝術家施奈德(Michael Schneider)為諷刺這個現象,創作一幅氣球塗鴉寫道:「不要傳給我裸照,給我你去看心理諮商的發票,讓我知道你有在為自己努力。」意即現在約會的男女與其在意對方的外型,更在意對方有沒有去心理諮商。

「我吸收了所有這些訊息,同時,身邊接受過、或正在看心理師的人對諮商好評如潮。」「就好像我在啜飲綠色蔬果汁,或者發一張健身房鏡子自拍,『看看我能把自己照顧得多好!』」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開始考慮這種思維方式是多麼的糟糕,不知何故,我被引誘相信接受心理諮商會讓我成為一個更好、更受歡迎的人。」撰寫〈我們對心理諮商的癡迷是否失控了〉的記者因尼斯(Catriona Innes)寫道。
因尼斯指出,名人大肆推廣諮商,為接受治療這回事添加了一定程度的「魅力」,這導致一些人認為自己不如在網路上看到的那些名人,能掌握自己的心理健康、懂得生活。
英國健保局NHS顧問、臨床心理師派莉(Glenys Parry)同意,現在有太多原因和情況,驅使我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需要心理治療,「但很多人對諮商感興趣,而不是為了心理健康而『需要』治療。」她也提出一個矛盾的現象:「有些其實需要諮商的人不想去,而有些想要諮商的人,其實並不需要。」
有些心理專家也承認,諮商有其極限,人們不應該過度吹捧、宣揚它的威力。
「任何聲稱只要『接受諮商』就能徹底改變性格和態度的說法,都是有害的。」精神分析學家科恩(Josh Cohen)指出。
他舉例,像是期望根深蒂固的關係模式會快速轉變,或者自己的人格和行為會全面轉變等等。「任何油腔滑調地宣稱諮商效果的說法,都在推進一種危險的不切實際的想法——改變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只需要一個『專家』就夠。」科恩說。
心情憂鬱,究竟是個人還是社會問題?
除了跟風、怕落後的現象,過度推崇心理諮商的社會,還可能忽略了真正該被解決的議題。
英國媒體《i-D》專欄作家格雷格(james greig)在一篇名為〈為什麼告訴人們「去諮商」並不像某些人想像的那樣開明〉的文章寫道,「我們在網路上談論心理治療的方式,就好像它是一顆靈丹妙藥,也可能掩蓋了那些導致人們之所以需要尋求治療的更大的社會因素,這些問題需要人們集體來解決。」
例如,大量證據表明最常見的心理健康障礙與貧困有關,生活在家庭收入最末20%的人,患心理健康問題的可能性,是收入最高家庭的兩到三倍。
如果人們因為對工作或生活狀況感到焦慮或不快樂而去看心理師,他們可能會協助應對,但他們不太可能處理高工時、高壓等勞動權益問題;心理師能傾聽受暴婦女的煩惱,但也不太可能設計保護令制度。
格雷格強調,這並非對心理諮商的批評,畢竟社會問題確實超過了心理師能解決的範圍,但如果人們相信心理治療是萬靈丹,而所有抱怨、焦慮與痛苦都會得到眾人一句「去心理諮商」,那麼顯然,有些人的問題永遠不會真正被解決。
英國作家雪琳(Lois Shearing)也附和,依靠諮商作為心理疾病的唯一解決方案,是資本主義將孤單和其他破壞性影響轉嫁給個人的一種方式。然而,資本主義不僅是許多心理健康問題的導火線,也是許多人無法負擔心理諮商的主要原因之一。
例如在英國,私人諮商的平均費用從每小時40英鎊到180英鎊不等(約1500-6700台幣),許多人無法負擔這個數字,導致等待較便宜的英國健保局NHS心理保健服務的名單,多達160萬人。
「我們在資本社會裡不斷受到關於自我成長、自力更生等訊息的轟炸,目的是讓我們依賴商業來滿足我們本來可以透過社群滿足的需求,包括情感支持。(例如,有些人花錢找諮商師是為了找個朋友聊天。)」 雪琳總結。
破除「必須諮商」的迷信
墨爾本皇家理工大學的學者亨德利(Natalie Hendry),正在研究諮商與社群媒體之間的關聯。她發現,雖然有些線上諮商和網路訊息有誇大治療功效或簡化問題的嫌疑,但社群媒體也可能發揮正面功能。
「社群媒體提供了一個寶貴的空間,讓人們可以反思、談論諮商,尤其是糟糕的諮商經歷,」亨德利指出,參與研究的一些受試者表示,在網路抱怨他們的心理師,幫助他們意識到自己不再需要治療,或者他們可以尋求不同的方式紓解心理問題。
因尼斯總結,我們應該誠實地分享心理治療的真實情況,並將論述從「每個人都需要去諮商」,轉變為「每個人都需要找到合適的心理健康支持」,「分享對一個人有用的東西,要知道它對其他人來說可能不同,畢竟我們的經驗、我們需要的支持,就和每個人的指紋一樣獨特。」
(資料來源:CDC, The Guardian, 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