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台灣很多人在玩賽鴿嗎?
這種神祕又位處灰色地帶的競賽活動,長年以來低調扎根在台灣社會裡,從來沒消失。導演詹京霖的老家在新北三重,每天出門時,抬頭一看周圍老公寓的屋頂,排列著一座一座的鐵籠,他知道那是賽鴿的基地。
「我是很喜歡做田野調查的人,」詹京霖說,自己對社會體制非常敏感,原本在文化大學雙修新聞和法律,卻在研讀法律判例時,深深感覺到有太多東西無法透過法條解決,於是碩士轉念電影,決定用影像,述說那些無法明言之事。
2016年,他以首部劇情長片《川流之島》拿下金鐘迷你劇集/電視電影獎。今年秋天,他以賽鴿為主題的新片《一家子兒咕咕叫》上映,不但入圍金馬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男主角等13項大獎,其中導演和劇本還是靠他一人獨自完成,是他個人至今最好的成績。

這一群人,和鴿子相處多過家人
幾年前,當他看著天上繞著圈圈飛的鴿子時,內心突然好奇,牠們要飛去哪裡?牠們如何找到回家的路?因而埋下拍這部電影的種子。
「這是一個很難打入的圈子。但進去之後,你會發現裡面的人,其實都是平凡小老百姓,」詹京霖研究2年、田調3年,深入觀察大眾摸不著頭緒的賽鴿圈,最後給出這樣的評語。
一群平凡的人,花上大半輩子,玩著不平凡的遊戲。不平凡是因為,賽鴿的獎金太驚人,高達幾千萬。但每天必須凌晨4點起床,餵食、練飛,是極有紀律且辛勞的全職工作,甚至和鴿子相處的時間都多過於家人。
這些觀察成為創作的養分。在《一家子兒咕咕叫》中,詹京霖描述了一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庭:以賽鴿維生的阿欽師(游安順飾),每天的心情都懸在屋頂的鴿子身上。對牠們說話,看牠們飛翔,若有不慎亡故者,就悄悄開車帶去埋葬。
枯燥無味的日子,背後其實籠罩著一股巨大的憂傷。表面上,阿欽師盼著鴿子快速飛回來,但心裡真正渴望的,是走失多年的兒子能盡快回家。

過去阿欽師曾因賽鴿奪冠而風光一時,後來卻再沒贏過,生活也逐漸荒腔走板。如今家裡已經沒錢,枕邊人阿敏(楊麗音飾)鎮日以淚洗面,女兒露露(李夢苡樺飾)則對現況無比失望,又叛逆又想逃家。
這時,卻來了一個只會傻笑、打黑工的青年阿虎(胡智強飾),因為迷上露露而開車把她載走。他們能夠找到歸宿嗎?阿欽師的兒子究竟遠走何方?
「輸了這麼多次,總該輪到我贏一次了吧?」電影中段,阿欽師對著已經失能的父親喃喃自語,絕望又不甘心的表情寫盡臉上。
詹京霖說,因為賽鴿獎金驚人,所以很多人以為參賽者就是貪財。但其實參賽者對鴿子投注的感情更複雜。有些家庭曾經因為奪冠的獎金而被拯救,鴿子對他們的意義,遠遠不只是生財工具。
但為了賽鴿,耗費大把的資金、時間、情感,本質上就是一種豪賭。奇蹟什麼時候發生,誰也不知曉。
不只金鐘視帝視后游安順、楊麗音,兩位年輕演員李夢苡樺、胡智強也展現出色演技。其中一幕,阿欽師和阿虎,沒有血緣的兩人,既是師徒,又酷似父子,待在城市邊陲的草地替鴿子蓋房,那種荒涼的草莽意象,象徵性地映照出兩人被城市、被社會、被命運排除在外的迷茫。

賽鴿是非常以男性為主的活動,只尊贏家。阿欽師無法在賽事中取勝,就像阿虎無法在社會找到一席之地一樣,兩人都是輸家,所有人都背對著他們。但他們其實和所有人一樣,都需要家。
電影終末,導演以特殊的手法,讓整個畫面蒙上一層宛如濾鏡般的色彩,並讓劇中象徵老青幼三代的角色依序走入荒野,帶出「家」的意象,哀傷卻溫柔。
「我只想拍我想拍的東西,」詹京霖說。鴿子從海上飛返的路途漫長而險阻,那麼人呢?
也許有時只是錯過了,家門其實在很近的地方。只要回頭,就能夠看到。(11月18日上映。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