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90年代起，英國歷史學家埃基希（Roger Ekirch）就一直在研究人類的「夜間歷史」，包括古人們晚上都在做什麼、睡眠的習慣等等。
神秘的「第一次睡眠」
在研究倫敦公共檔案局保存的刑事案件檔案時，他發現17世紀的許多犯罪問題往往發生在午夜的一個時段。
例如，1699年4月13日深夜，英格蘭北部發生了一起兇殺案。當事人的女兒蘿絲的證詞是這樣的：
「我和母親從第一次睡眠後醒來，接著母親和兩個男人出門去了，說很快會回來，」但後來，蘿絲的母親就遭到殺害，此案一直都沒有被破獲。
歷史學家埃基希並不是試圖翻案古代的犯罪事件，而是熱衷古人如何描述夜間行為，「第一次睡眠」很快地抓住了他的目光。
當他深究這個現象，驚訝地發現人們不斷在各式文件、日記、書信、醫學紀錄等資料中談到「第一次睡眠」。
像是最著名的中世紀文學作品之一，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提到了第一次睡眠後，是一群朝聖者講故事比賽的時間。
民謠《波丁格爾的老羅賓》唱著，「在你第一次睡覺的時候，你會做一杯熱飲，在你下一次睡覺的時候，你的悲傷就會消散。」
離奇的是，這並不是英格蘭獨有的現象。前工業時代的法國，最初的睡眠被稱作「premier somme」，在義大利，它是「primo sonno」，埃基希在非洲、南亞、東南亞、澳洲、南美洲和中東地區，都找到了相關證據。
甚至，這種奇特的睡眠方式也不是中世紀特有，而是人類幾千年來自然的睡覺模式。因為在西元前8世紀的希臘史詩《奧德賽》中，它就已經被提到了。
兩階段睡眠
埃基希將這種神祕現象定義為「兩階段睡眠」，並解釋它的運作方式。
通常，古人們會在晚上9點，舖好塞滿稻草或破布的床，更窮的人則可能就地躺好，開始一段從9點到11點的睡眠。
大約晚間11點，他們便會甦醒，不是因為鬧鐘或任何自然界的噪音，就只是自然而然地醒來。清醒的時間約莫會維持兩小時，至凌晨1點。
這段時間的人們都在做什麼？歷史學家解釋，能做的事可多了。尋常的工作如添柴、織布、梳理羊毛或釀造啤酒。當然，還有閱讀、禱告，以及犯罪。
最值得一提的，大概是這段兩小時時光對社交和性行為的意義。
中世紀的人們經常睡在一起，不一定要是家人或夫妻。而一起在夜間11點醒來的同床者們，可以分享白天難以實現的非正式交談，簡單來說，就是大家「走心」的時間。
而對於床同共枕的夫妻，這個時段則是孕育大量孩子的絕佳時機。他們通常經歷了一整天的體力勞動，「第一次睡眠」能緩解疲憊，為性生活帶來體力。
當忙完這些事情，人們會在凌晨1點左右再度睡去，直到黎明或更晚。
分段睡覺，自然嗎？
分段式睡眠在自然界中很普遍，許多物種藉此保持活躍、在最適的時間覓食。不過，科學家還是想知道人類這麼做是否「自然」。
美國國家心理健康研究所的睡眠科學家威爾（Thomas Wehr）進行了一項實驗，在晚間，將受試者們限制在一間仿照中世紀狀態的臥室中，移除夜間的人工照明。
實驗進行一個月後，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這群受試者從最初的「一覺到天亮」，轉變成兩段式睡眠。「這實驗的發現是我生命中最激勵人心的時刻，」威爾說。
後來，也有其他研究證實人類有兩階段睡眠的傾向。
這些研究也讓研究夜間史的埃基希非常興奮，同時，亦解釋了為什麼兩段式睡眠到了19世紀便逐漸消失。
答案就是工業革命。鬧鐘、人工照明的出現打亂了人體自然的晝夜節律。
「人工照明讓人們能夠熬夜，但他們又必須在早上同樣的時間醒來，睡眠中的清醒時光當然就被壓縮了，」埃基希解釋。
然而科學家說明，現代人用不著為此重拾兩段式睡眠，一覺到天亮並不意味著睡眠品質下降。
只是，如果遇到半夜失眠，或對夜間清醒感到恐慌，可以理解這是人類千年以來的習慣，或許不一定是睡眠障礙——這也是埃基希認為自己的研究最有意義的地方。
（BBC, Web MD, Sleep Found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