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一個不經意的舉動，就此改變了人生的去路。
記得是一九九七年學校剛放暑假，在花蓮山上小學當了一年代課老師的我，為了惡補一些教育專業上的知識，下山到市區買書。在書店隨手翻到一本介紹華德福教育的書，引起我高度好奇。雖然是教育界新兵，我知道蒙特梭利、夏山學校等不同的教育理念，卻從沒聽過華德福。回去讀了以後覺得相見恨晚，想要多了解這個教育於是上網搜尋，在相關網站間看到英國愛默森學院(Emerson College)開設華德福教師培訓課程，隨著滑鼠進入，從此展開我這一生最快樂的學習之旅。
愛默森學院位於英國南方最綠地帶的一個小山丘上，全校師生不到兩百人，學生來自二、三十個不同國家。校園有森林、花園、草坪加果菜園，旁邊更緊鄰一個大農場。學校小而美，學習方式更特別。
初到這裡，原想上課不就聽課、討論、寫報告，就像我在台灣念大學研究所一樣，只不過換成英文。沒想到震撼教育才要開始，以前在台灣那套用功讀書考試全不管用，我像娃娃學步般重新學習。
課程1：了解自己
第一年的基礎課程很少理論課，主要是從體驗中學習。首先從了解自己開始。班上同學每六、七人由一位老師帶領成為一組。每個人都對自己的過去做了一番回顧，老師要我們以七年為一階段，用不同顏色表現自己在那段時期的感覺，仔細看看自己的過去有哪些重要的轉折，那些重要的事件對自己的影響為何？自己有何改變、有何成長？你知道自己這輩子的任務是什麼嗎？老師問。我很想知道，可是還不知道，我在心裡這麼回答。
有次在學校裡遇到一位高眺漂亮的女孩在拉小提琴，拉完琴後跟她聊天。她是荷蘭華德福學校的十二年級生，來這裡參加歐洲華德福學生交流活動。
問她將來想做什麼？她說自己很喜歡大自然，將來想做農夫，能在土地上工作，所以已經申請了大學農業系。
我很佩服也很羨慕這個女孩，年紀輕輕就這麼清楚自己的人生志向。我不知道其他華德福學生是否都跟她一樣，但我知道華德福教育很重要的一個目標就是要培養一個心靈自由的人，能夠堅定地去走自己認為對的道路。因此清楚地了解自己，充分地發展自己是重要的一步。
課程2：觀察自然
觀察自然是基礎課程很重要的部份。開學沒多久，老師就給每人一本黑皮本子，帶我們到校園一棵高大的栗樹前，並問我們：你們猜這棵樹年紀多大？你們能想像一年前、兩年前這棵樹的面貌？或是接下來這些枝葉會如何生長？
這棵栗樹就成為我們這一年的班樹。接下來每個星期五上午，我們都會花一小時與她為伴，要記錄當時的天氣，觀察她的變化，以及自己的心情。
記得與她相識的第一天，我在本子上寫著：天氣多雲、陽光偶露，觀察時，雲轉稀白，藍天現。我細細描繪她五瓣、鋸齒葉緣、開始轉黃、上有褐色斑塊的葉片，及上方帶市有褐色毛刺的毬果。結語寫著：秋天似乎已經來臨，但我的心情卻像春天將近。
於是我開始了這輩子與植物的最親密接獨。我看到舊葉凋零同時，新葉在原處冒出，毬果落地，蹦出以前常吃的栗子，底部有像指紋般的漂亮迴旋紋。
冬天是考驗我們耐心的時節，看著光禿禿似乎毫無動靜的栗樹，老師叫我們別抱怨無進展也沒變化，因為這是運用想像力的最好時機，想像一下什麼會從芽苞中生出，一個月或三個月後她會是什麼樣子。
當然全超乎我的想像之外，我沒想到她在春夏之際會開出滿樹的粉橘花朵。在最後一次的觀察筆記寫下：我希望和她一樣，時時有新生命從體內生出。
在春末夏初的一個月時間，我們做更密集的花的觀察，每人選一株花，不論晴雨，每天花一個小時與花對望或對話。之後有個成果分享，同學們的呈現五花八門，有人畫畫，有人為自己的植物作曲，有人用舞蹈呈現花開過程，有人把與花的互動寫成故事。我所觀察的杜鶻花叢，從含苞到展開，轉眼間從一片橘紅變成一片雪白，像從火焰化為冰雪，凝結在樹枝上。我把我的驚艷寫成一首詩，獻給我的杜鵑。
在華德福學校，這是很典型的學習成果呈現方式，沒有考試，不打分數，自己的學習成果或心得，用自己的創意呈現。
課程3：藝術活動
在我們的課程裡，藝術活動是非常重要的部份。每天第一堂課大家見面的頭一件事，就是唱歌。從來不曾體會唱歌是這麼容易而且享受的事，只要用耳朵聽，不必會看譜。學校每次集會，不是大家一起哼哼唱唱，就是有樂器演奏。有時主持人會說讓我們一起唱出秋天的聲音，只聽到一片亂轟轟的雜音傾湖而出，但逐漸地，聽得出每個人都在自我調音，最後，每個人都可感覺到自己的心跟著那片和諧之聲震動。在愛默森的人聲與樂聲中，過去在音樂課裡因搞不懂樂理、看不懂樂譜而產生的挫折終於消逝。
在第一年的課程裡，用畫的比用寫的多。這對過去求學時美勞課多被移為他用的我來說，真是一大挑戰。在上人類意識演進課程時，老師透過各個時代藝術作品的演變來講解說明，我們也必須臨摹，在臨摹的過程中，會讓我們特別注意到一些反映時代特性的細節。剛開始畫時，連筆都不知道該如何握，畫出來像小孩子在畫娃娃，看其他同學專業的筆觸，真的很想把自己的遮起來。還好這裡的老師從不批評，只有鼓勵，讓我有繼續努力下去的勇氣。有次我們到大英博物館參觀比較埃及與希臘時期的雕像，在擁擠的觀光客人潮中找空隙素描，一位股務人員的稱讚，讓我知道自己的進步。
我們也畫很多濕水彩畫，藉以認識顏色的特性。在記憶裡，最有趣的是做「社交繪畫」(social painting)練習。兩人或三人一組，各選一種顏色，輪流下筆，並嚴禁開口。碰到有默契的伙伴，最後作品真是天成佳作，碰到沒有默契的，當下真能體會什麼叫有口難言，有氣難發。有次三人組練習的主題是春天，沒有默契的結果就成深秋。
一個團隊要培養默契何其不易，這個練習讓我知道，就像跳雙人舞一樣，如果每個成員都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團隊會有多大的揮灑空間。
在所有課程裡，戲劇對像我這種書呆型的人的挑戰最大。其實戲劇是最能同時培養多種能力的訓練，從如何講話，如何把聲音送到遠處，到如何做道具、戲服。因為舞台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老師常常要我們做一個拓展全方位敏感度練習，我們這組十幾個同學髓便在台上亂走，老師喊一個同學的名字，我們就要指出他的位置所在。不知舞台上的演員是否都要具備眼觀八方的能力。
老師為我們選了一位捷克劇作家的作品，是透過很多不同的昆蟲角色來反映人性。我們一人都身兼好幾種昆蟲。我最吃重的角色是演一隻大黃蜂，他在外見人就殺、作惡多端，回到家來卻是很寶貝小孩的慈父。我們被要求要將自己的角色立體化，也就是要為他創造一個劇本之外的人生。我幫大黃蜂編了一個棲慘的故事，故事完成後對他為何成為今日的他有了更深的了解與同情。對我而言，在戲劇準備過程中的收穫比上台表演獲得的掌聲要豐厚得多。
從事這些藝術活動，對自己最大的幫助是什麼？有時我會這麼問自己。感覺更敏銳、心靈更豐富，當然。
不過常常在做泥塑或木雕這種手工藝創作時，心裡浮起的卻是孟子的「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全心全力地投入，不斷與挫敗奮戰，也不斷柳暗又花明。磨練心靈的意志力，應該會是人生最大的助力，我想。
對於華德福教育讓孩童從小就開始從事各種藝術活動，有更深的體會，因為這個過程能給他們各種挑戰，並讓他們有機會去改變、去創造。
知識應該是活生生的
第一年的體驗學習過後，第二年就有許多理論、課程設計、實習的課程。有了實際體驗再上理論課，才能深入體會它真正的意義。知識應該是活生生的，華德福教育這麼認為。記得有次上數學教學，老師示範畢氏定律的教法。我只記得以前國中時背過的直角兩邊平方和等於斜邊平方。但見老師拿出剪刀和彩色紙叫我們跟著做，就像做勞作一樣，沒多久畢氏定律的證明就具體的呈現在眼前，「哇！」是我直接的反應。要是我們的數學都能這麼教，應該沒有孩子會討厭數學吧。
我想自己真的很幸運，走到人生的中點還能有機會重新學習，重新開發自己。走出愛默森，覺得世界更大、更美，我的心更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