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唱詩歌、習智慧
「養不教,父之過……玉不琢,不成器,」三字經的明訓,加上大部份人的成長經驗,形成一種印象,那就是打罵教育似乎是中國兩千多年來唯一的幼兒養育方式。
不動輒打罵
對於這種「棒頭出孝子」的教養方式,許多先賢哲人早已洞悉其中的矯枉過正。十六世紀明朝的王陽明就認為,體罰只會帶來反效果。
王陽明指出,一個犯錯的小孩,有如陷溺在波濤大海的人。如果救援的人,怕溺水的人冷死或是凍死,便立刻將衣服及飲食丟入海中,則那個溺水的人最後會因重量過重,加速溺斃。此時只有先將溺水的人救起,再暖衣餵食,這樣才是正確的救援之道。
王陽明接著說,同理可知,一個犯錯的幼兒,內心已經忐忑不安,或是氣在頭上,什麼也聽不進去。如果這時家長還狠打痛罵,幼兒只會反彈愈強,就像那個溺水的人,愈沈愈深。唯有等到日後適當時機,再心平氣和地薰陶開導,這樣幼兒才會聽進家長勸說的道理。這種擇機曉義的做法,王陽明認為才是最高明的管教法。
除了主張事發不動輒打罵外,王陽明也正本清源地提出一套完整的教養方法,好防微杜漸。這套方法的三個基石,分別是詠唱詩歌、修習禮儀、念誦讀書。王陽明認為,詩歌可以誘發幼兒的熱情,禮儀能夠幫助幼兒適可而止,讀書則開通幼兒的智慧。
詠唱詩歌
詠唱詩歌的幼兒,如同沐浴在春風的小草,不但振奮了精神,也宣洩了鬱悶,所以身心得以正常發展。王陽明這個主張,和今日幼兒園強調唱遊教學的做法,幾乎不謀而合。
但是王陽明也注意到不當的詠唱詩歌,可能讓孩子未蒙其利,先受其害。所以他才又說,詠唱的時候,不要心浮氣躁,才不會氣急敗壞;不要放蕩浪性,才不會咆哮囂張;不要心怯氣餒,才不致聲小身顫。
修習禮儀
除了引吭吟誦,企求身心舒暢之外,王陽明也懂得「有放就有收」。而這個「收」,就要靠修習禮儀來規範。學習禮儀,不是只有外表莊嚴,還必須懂得適當場合的周旋揖讓,好讓全身的血脈筋骨,該動就動,該止就止,達到收發自如的地步。
王陽明進一步闡釋,學習禮儀,不要疏忽怠懶,才不會一曝十寒;不要情緒忽高忽低,才不會臉色忽紅忽青,不要自以為是,才不致撒野脫序。總之,學習禮儀的最高境界,就是從容自在,但不是溫吞慢半拍,能夠應對進退,但不會拘謹局促。
光只有詠唱詩歌和修習禮儀,王陽明認為到了某個層次後,進步就會停滯。所以他還主張,幼兒必須讀書,好吸收前人的智慧,擴大自己的見識。
但他更明白揠苗助長的後遺症,所以家長或是老師講課,貴精不貴多,而且必須因材施教。如果幼兒資質只能吸收兩百個字,那教一百個字就行了。
量力讀書
總是要使幼兒游刃有餘,這樣才會有成就感,而不要超過能力負擔,導致挫折感強烈,最後排斥書本。
王陽明還痛責當時冬烘先生殺鷄取卵式的教學法。他說這些迂腐的老學究,只問幼童句讀做了嗎?功課寫好了嗎?有無遵守班規?凡是沒有達到的,就拿戒尺猛打一番,或是繩索捆綁,簡直就把學生看成犯人。這樣做的結果,只會使被修理的幼兒,視學校為監獄,視師長為仇人,然後想盡辦法逃學,在外面遊蕩嬉戲,甚至謊編理由,誆騙師長。久而久之,這些幼童狡詐成性,日趨下流,這都是冬烘先生誤盡天下蒼生!
王陽明最後強調,每天應該先考察幼童的品德,然後背書及誦書,再來練習禮儀,或是寫功課,之後重複誦書及講書,最後唱詠詩歌。這其中,習禮及歌詩的最高技巧,是使幼童長存赤子之心,讓他們樂習不倦,以致根本就沒有閒暇接近不良嗜好。如果家長及老師都能掌握上述這些原則,那麼教什麼內容,都會奏效。只是教養的奧妙,只能如此大略說明,至於如何因時因地因人的發揮,就全靠施教著的個人體會。
朱熹:先學應對進退
王陽明主張掌握原則來教養,十二世紀南宋的朱熹則是詳細羅列教養條目。他寫的《童蒙(孩童)須知》,雖然在今天知名度不高,但卻是坊間流傳最廣的《三字經》、《朱子治家格言》、《幼學瓊林》、《弟子規》等書的源頭。
在《童蒙須知》裡,朱熹有系統的提出五大教養綱目,它們分別是:衣服冠履、語言步趨、灑掃涓(清)潔、讀書寫文字、雜細事宜。這五大教養綱目,在宋朝統稱「小學」,也就是指灑掃、應對、進退之類的儀禮,至於「大學」,則是指那些學成用來治國的科目。
注意服儀
朱喜認為幼童首要注意的是服儀,因為只有衣服鞋襪整潔,外表才有精神,也才不會被寄生蟲附著,染上疾病。
為了讓衣服常保清潔,他具體指出各種情境的因應之道。譬如吃飯的時候,要注意袖子不要沾到菜汁,雨天行走,避免踐踏泥濘,洗臉時,袖子不要淋溼,勞動時,要將長袖上衣脫去,只著短袖內衣,以防污損。
凡是衣服脫下以後,要折疊整齊,放在箱內定位,不能隨手亂丟,以致染上麈埃髒物,或是下回四尋不著。此外,也要定期清洗,凡有破洞的地方,要立刻縫補,保持完潔。
晚上睡覺時,要把外衣脫下,這樣床上才不會接觸到外面的病菌、蟲子,也不會因為睡覺翻身而磨損外衣。
應對進退
衣服整潔後,朱熹認為幼童接著就該學習如何與人互動。互動包括了說話和進退。
朱熹認為幼童說話應該「詳緩」(表達清楚、不疾不徐),切忌喧譁浮誇。如果受到父母師長責罵,宜低頭受教,不要當面回嘴辯駁。即使其間有所誤會,也等過些時日,待長輩氣消後,再慢慢婉轉解釋。
這種以長為尊的溝通方式,和今天鼓勵幼童多發表意見的開放式教學法,的確不同。但值得注意的是,朱熹並沒有要幼童不申辯,他只是要幼童等待適當機會再表達意見。就效果而言,這種事後溝通是比較有效的,因為雙方都不在氣頭上,只是王陽明認為應該是家長不要當面指責,而朱熹認為應該是幼童學會忍耐。
除了說話詳緩,朱熹也主張幼童行走應該端莊正經,不可跑跑跳跳,手舞足蹈。如果有長輩呼叫,就該快走至前,而不是悠哉悠哉地漫步到前。
生活教育
懂得與人互動後,幼童還要學會灑掃庭院。對於書桌茶几,都要勤加擦拭,保持潔淨。至於毛筆硯台等器具,也應該物有定位,用畢,立刻物歸原處。
朱熹的這個主張,得到後來十七世紀朱柏廬的認同,所以在朱柏廬流傳甚廣的《朱子治家格言》,開宗明義就寫著「黎明即起,灑掃庭除(台階),要內外整潔……。」
心到最重要
先施予生活教育,讓孩童有了自持能力後,朱熹這才強調讀書寫字。他特別指出讀書有三到,就是「心到、眼到、口到」。在三到中,他認為「心到」最重要,所以他說「心不在此,則眼不看仔細,心眼既不專一,卻只漫浪誦讀,決不能記,(即便)記,不能久也。」
除了「心到」,朱熹認為「口到」也很重要。他說讀書要「讀得字字響亮,……一字不可少,一字不可多,一字不可倒,一字不可牽強暗記,只是要多誦遍數,自然上口,久遠不忘。」
「心到、眼到、口到」的讀書法,到了二十世紀,獲得胡適的共鳴,所以胡適又加上了「耳到、手到」。
從朱熹彰顛「心到、眼到、口到」,可見他對幼童讀書的態度,不是強調知識的增加,而是好習慣的養成。可惜後來流傳甚廣的《三字經》、《幼學瓊林》、《弟子規》,反而失去了這個精神,而是匯集許多知識,讓幼童猛背。
粗茶淡飯
凡是沒有在上述讀書寫字、灑掃、說話進退、衣服整潔中的其他事項,朱熹都歸納到「雜細事宜」。譬如他強調不挑食,他指出「凡飲食,有,則食之,無,則不可思索;但粥飯充飢不可缺。」
這種有什麼吃什麼的淡泊人生觀,到了《朱子治家格言》,就成了「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另一本十七世的名著《菜根譚》,也指出「釀(醇酒)肥(美食)辛(辣)甘(甜)非真味,真味只是淡。」
王陽明、朱熹的教養觀,正反映了傳統中國家教的本質——從要求生活的秩序中,鍛練道德的修持。對於現代父母如何培養幼兒道德感上,也許有另一種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