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第三波人才需求

高喊入雲霄的國家競爭力,要靠什麼打造? 從製造業到服務業,從技術密集到腦力密集, 台灣的企業競賽已經全面國際化。 在這樣的跨國競爭中,台灣需要什麼樣的人才? 台灣的教育能夠培養出滿足未來需求的人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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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第二季預估,今年國內投資率三一.三%,創九年來新低,經濟成長率也一再向下修正到六年來的谷底,只有五.八九%。

景氣一片低迷中,唯有資訊業撐起台灣經濟的天空,但是背後的隱憂則是人才荒。

「完碁國際化的人才還是有瓶頸,」負責擬訂宏碁人才訓練計劃的教育訓練中心處長張博堯焦急地說。

生產電腦周邊產品的光寶集團董事長宋恭源、最近接獲康栢一百億台幣大訂單的大衆電腦董事長簡明仁,最煩惱的也是「派不出到國外的人」。

企業一方面要面對急如星火的生存競爭,一方面卻面臨人才跟不上需求的危機。寶僑家品董事長韋俊賢說「台灣教育體系教出來的學生,學問很好,但是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不能應用知識,企業必須像保姆一樣從頭帶他們。」

台灣的經濟發展已經到了險崖邊緣。今天,當中國大陸、印度、泰國、馬來西亞以更低成本的勞力搶了台灣的飯碗時,台灣的經濟結構轉變為以服務業、資本技術密集產業為主時,台灣需要什麼樣的人才?台灣教育出什麼樣的人才?

人才是缺乏天然資源的台灣最重要的資本,在今年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的報告中,人才是台灣唯一有進步的一項,從十九名上升到十六名,歸功於失業率低(和國際比較),勞工工作態度積極。但隱憂是教育結構欠佳,在四十六個國家當中,每人分配的教育資源,排名第二十四,而老師與學生比,則更落後,國中排名三十七,國小排名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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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經費偏低外,更值得擔心的是教育與社會脫節,當工作型態急速轉變時,企業所需的人才特質也跟著改變。

台灣面對未來的挑戰,許多企業負責人表示,人才最需要的能力是國際化的能力、EQ與解決問題的能力、運用科技的能力。

國際化的能力

台灣的國際化,從草莽到精緻、從游擊戰到團隊戰,從一個中小企業老闆拎皮箱走天涯,帶著樣品找客戶,到今天台灣已經成為越南最大外資投資國,在中國大陸及東南亞國協(尤其是馬來西亞)的投資額居外資國家的第二名,加上零星在美國及歐洲的投資,台灣企業蹣跚學步管理不同國家的人力資源、土地和資金。

根據聯合國一九九六年世界投資報告,台灣對外投資三十八億美元,居亞洲第二。

台灣必須開始打精緻的國際戰爭。

以資訊業為例,去年台灣資訊工業產值高達三千六百億台幣,擊敗德國,成為全球第三大資訊工業國。在半導體業方面,去年總產值一千四百八十億台幣,成為全球第四大積體電路(IC)產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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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台灣資訊業十年,資策會資訊市場情報中心主任黃欽勇指出,目前即台灣生產監視器的主力公司源興科技、明碁電腦、中強,隨著製造成本上升,已經到馬來西亞、蘇格蘭設廠,或是替IBM、康栢生產主機板的精英電腦、致福電子在歐洲有組裝廠,都必須有掌握國際資金、管理、後勤運輪的能力。但是這些管理人才在哪裡?

根據天下雜誌的企業人才需求調査,企業認為提升國家競爭力最需要的人才是國際化人才(二二.五%);令人擔心的是,在企業認為台灣人才最欠缺的能力中,國際化能力排名第二(四八.三%)。

不僅製造業需要國際化,服務業對國際化人才的需求也是迫在眉睫。

台灣奧美廣告公司董事長宋秩銘,歷經從本土的國泰建業廣告公司,後來更名奧美,成為全球最大廣告公司國際分工體系的一員,到今天負責奧美大中國區(台灣、香港、大陸)的業務,對廣告業感觸最深的是「國際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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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秩銘看著國際大浪潮拍打台灣,不僅奧美全球性客戶(例如美國運通、IBM)的比例會愈來愈高,「連台灣的企業也在國際化,」宋秩銘在奧美一年一度的教育訓練會場外喝著啤酒說。會場內則是一個金頭髮咖啡色眼珠的外國廣告人擔任講師,夾雜翻譯帶著奧美員工進行討論與分享。

負責奧美教育訓練的奧美總經理莊淑芬說「語言能力在廣告業變成是必備的,以前我們可以招募創意強、不會英文的人,現在不可能,即使國內的客戶也會到東南亞發展。」

莊淑芬指出,今年九月底,奧美開始進行亞太地區的人才交流與訓練,從亞太地區的奧美選派二十六位高階主管,兩兩配對,到不同的國家了解不同消費者的習性。這樣的訓練是「為了和不同文化的消費者溝通,包括語言、視野、思考範圍都必須和過去不一樣。」

從語言開始

國際化能力,一方面是語言能力,一方面是對國際社會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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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教育部為「英語教學是否提前在國小實施」舉行公聽會。會中立法委員沈智慧表示,根據服務處利用語音電話所做的民意調査的結果,七三%的民衆認為國小學生應該學英語,六二%認為應該強迫學習。

教育部國教司科長陳明印指出,基於文化、語言系統、師資、課業負擔等多重考量,才未將英語列為國小的必修課程。但是台北市教育局已決定,從八十七年度起,國小三年級以上的學生,開始逐年展開全面英語教學,每次五到十分鐘,以遊戲方式為主。

當教育部還在爭議是否在小學實施雙語教育時,企業已經等不及,用實戰演練的方式培養人才。

「但是數量還是不夠,」剛上任的外貿協會祕書長高一心著急地說「比起香港、新加坡,我們的國際化人才遠遠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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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化更重要的意義是對國際現實社會的了解,但許多學生是透過書本理解國際社會。一位中學生可能熟背美國歷任總統,卻不關心今年美國總統大選。「因為聯考不考,所以不用知道,」工研院院長史欽泰說。工研院負責國內科技業的研發工作,靠的就是人才,史欽泰覺得台灣的教育局限在聯考有關的內容。

台灣注重智育,偏廢群育、美育、德育、體育時,可能和社會的發展漸行漸遠。

EQ和解決問題的人才

當台灣產業結構轉型,服務業佔六〇%以上,服務業的工作更需要了解情緒和自我的關係,懂得如何與人合作、如何處理衝突。

過去,大量生產的工業化社會強調「人和機器」的關係,工作者的情緒是被掩蓋;但是以服務業為主的社會重視的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人所塑造的工作倫理是彈性、機變、不斷學習。

例如,一位經營網路資訊的工作人員,每天要不斷整理簡化網路上的訊息,讓更多人方便使用。一方面很自由,一方面工作永遠做不完,每天要控制自己的情緒,進入電腦系統裡整理別人的情緒。

或是提供選民服務的立法委員辦公室助理、航空公司服務人員、百貨公司售貨小姐都需要表現溫和的情緒,情緒勞動的市場需求愈來愈高,但是人耗費的心力也愈來愈大,情緒管理的議題成為許多人關心的話題。

在天下雜誌「企業人才需求調査」中,九成七以上的企業認為,情緒智商(EQ,即團隊合作、人際溝通、為他人著想的人格特質)比IQ對一個人未來的發展影響更大,而六成八以上的企業認為教育體系不重視情緒智商的培育。

為了聯考,台灣學生只顧讀書,很少培養讀書以外的興趣。根據青輔會統計台灣十九到二十四歲學生的休閒活動中,以看電視高達六一.五%,讀報章雜誌及聽收音機分佔九%及八%,休閒活動近八成的時間是從事靜態的視聽享受。

與自己相處的重要性

情緒智商的能力不只是為了工作,也是學習在人生的困境中解決衝突,學習人與自我相處、與他人相處的重要性。

十月十七日早晨,陽光燦爛。就讀台北市懷生國中三年級的男生鄭聖翰,被發現從住家九樓跳樓自殺身亡,結束才十五歲的人生。

他的遺書寫著「爸、媽我先走了。別看我下午回來時是那麼樣地輕鬆、快樂,其實我是心事重重,因為今天考試老師說我作弊,我也承認看到幾題,而後來我聽到有人說『真不相信是我』。我不知道是什麼口氣,是諷刺還是安慰,甚至是可憐,且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會做這種事,所以原本已在我心中滋養的自殺念頭,頓時便成立了,我也決定放棄後面的考試科目,因為這毫無意義。因為連北一女的都不見得快樂,那我為何不提早結束我這辛苦的人生呢?」

鄭聖翰的媽媽說,孩子輕生的關鍵是個性,只怪孩子個性太好強,不怪學校。

但是面對挫折,學習與自我相處、建立健全的人生觀、培養解決問題的能力,不是教育的責任嗎?

根據青輔會八十四年出版的「青少年白皮書」對台灣青少年所做的調査顯示,青少年中每三人就有一人有生活上的困擾,以課業及感情的困擾最嚴重。近十年,青少年(十五到十九歲)死亡因素第一、第二位分別為「意外事故」、「自殺及自傷」。

政大企研所教授司徒達賢是受到許多企業家歡迎的老師,但是他卻對三個小孩承受台灣教育的痛苦「只有認命」。司徒達賢感慨說,他念台大的大兒子,在國三那一年,因為不適應國內的教育體制,曾經到國外休息一年。

司徒達賢的感慨,更是許多身為家長的企業人士心聲。大衆電腦董事長簡明仁、勤業企管副總經理嚴漏有,選擇讓小孩接受國內的教育。當他們身為企業負責人,徵募員工的原則是需要有彈性、學習欲望強、具有解決問題及團隊合作能力的人才;身為家長,卻仍然看見小孩接受背誦式的教育,感到十分無奈。

背誦的知識已經無法因應變化快速的社會。

去年營業額四十七億美元、全球最大專業服務公司安達信顧問,每年花在教育經費六~八%。安達信顧問台灣分公司總經理林尤文指出「知識是一種資源,教育應該教的,是如何找知識、如何應用、如何解決問題。」

隨著科技應用的廣泛,如何運用科技,成為每個人工作中重要的能力之一。

運用科技的能力

台北凱悅大飯店平均每一天有四千名顧客進出,中庭的噴水池旁總是圍繞著熙熙攘攘的人潮。走下凱悅飯店地下三樓物料中心,安靜且乾淨,完全沒有廚房的嘈雜與髒亂。這裡是供應整個飯店物料的心臟地帶,令人驚訝的是擺得比雜貨店還要少的厙存量,只看見穿白衣戴高帽的廚師們坐在電腦前査資料。

過去飯店的餐廳和物料中心之間的溝通都是用手寫,先填請購單,請主管簽字,然後再到物料中心,等到湊齊所有材料,常常要等上半天。

現在電腦在每天早上七點、下午二點半和五點,分別印出十二個餐廳所需材料,然後在固定時間領物。「人力成本少一半以上,」凱悅飯店物料總監葉勝利指出,以前倉庫要十三個人,現在只要五個人管六個倉庫間發貨,不但周轉率高,庫存量也不用太多。

除了減少人力,還可以降低成本。例如菲力牛肉,有的做肉絲,邊肉灌香腸,肥的部份榨油。一箱牛肉五十公斤,輸進電腦,立刻知道有多少公斤的牛排、油、香腸與肉絲,可以分配給不同需求的餐廳。

葉勝利指出,剛開始廚師們很排斥電腦,上過電腦課後,現在很多廚師自己買電腦回來,設計一個菜單,輸入電腦,下次可以調出來看。甚至是葉勝利本身,當過廚師二十年,狠下心到澳洲凱悅學習這套物料管理的電腦系統,成為台灣凱悅的第一位物料總監。

不僅在衣著光鮮的飯店業,在批發業的龍頭老大萬客隆,也是運用科技達到成本競爭的優勢。

萬客隆在台灣一共有六個據點,每一家店有二萬一千種商品。萬客陸百貨業務處處長潘小琴,每天透過電腦系統掌握每天各店的業績、毛利,迅速處理滯銷的狀況,掌握商機。

當運用科技的能力不再是高科技的專利,甚至是廚師、銷售人員都要懂得運用科技幫助工作,台灣國小電腦教室的擁有率只有一五%,國中部份計劃到明年才能達到百分之百普及率。不但電腦硬體普及率少,在使用電腦的習慣上,每個學生分配到使用電腦的時數少,有的中小學怕電腦損壞,將電腦教室鎖起來。

另外,根據電腦家庭雜誌的調査,台灣地區使用電腦的家庭比例是六三.五%,完全沒有人會用電腦的家庭是三五.二%,以台灣現有七百萬戶家庭換算,台灣有二百四十六萬戶以上的電腦文盲家庭。

封閉的體系

不論是國際化、EQ或解決問題的能力、運用科技的能力,都需要將知識應用在生活中、商業活動中,學問不應該和人生割離。

最近由於台北市家長基於「升學」的考慮,要求學校開放學生夜間留校自習,台北市教育局決定,北市國中將在下一年度開學後,由學校決定實施國三第二學期學生夜間留校自習到晚上九點,週六到下午五點。

世界不一樣了,台灣對教育的討論還是升學問題,把教書與學習、學歷與能力混為一談。當各國如火如荼進行教育改革,從知識化的教育變為學以致用、生活化的教育,台灣重視競爭、知識、功能卻欠缺同理心的教育方式,是否能讓台灣面對二十一世紀快速變化的世界?

批判美國教育體系的代表作「非學校化社會」(De-schooling Society)一書指出人們以為知識都是在學校裡教的,事實上大多數的學習都是隨意性的。「學校是特定年齡的青少年在固定的時間、教室、老師,學習一套標準課程,但最有效的學習應該是增加個人學習機會的各種教育網絡,透過互助分享的學習過程完成,」書中強調。

是誰給了台灣孩子們這樣的教育環境,沒有留白、沒有空間、沒有運動、沒有學以致用的昏天暗地?

學習不是背書與考試。當學習不只是學生需要一字不漏地背誦、一字不差地填完考卷,才十五歲就結束生命的鄭聖翰,或許會看到考卷以外的陽光與人生的意義。企業負責人也能看到有「能力」的人才,不只是有「知識」的員工。台灣已走到產業轉型的險崖,唯有度過,才能創造高附加價值的競爭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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