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歲的年輕舞者布拉瑞揚,膚色黝黑,五官俊俏,在雲門舞集推出的一九九六年秋季公演中,不但擔綱多支舞碼的主角,他針對原著民雛妓問題編的舞蹈「肉身彌撒」,也獲選為其中之一。
布拉瑞揚被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系主任羅曼菲認為,「他當一個舞者的好,是非常少見的。他的舞蹈技巧和編舞的能力,勝過於當年二十四歲的林懷民。」
布拉瑞揚在舞台上的肢體,表現一種瞬間爆發的力度與精準,動與靜之間收放自如。在編舞方面,用最簡潔的肢體語言表達對於原住民生活的關心。
不論舞蹈的技巧或是編舞的能力,都是身體與思考的學習過程。一個排灣族的小孩, 他經歷什麼樣的舞蹈學習過程?
台灣偏重智育的發展,忽略培養學生對美術、音樂、舞蹈等藝術的感受能力,使得教書多年的羅曼菲認為,在台灣從事舞蹈教育最難的是「學生身體的觸感打不開,肢體呈現規格化、標準化的動作。」
肉身彌撒
布拉瑞揚如何融合學院式的舞蹈訓練及原住民先天在身體上具有的野性爆發力,使他踏出受社會注目的第一步,使他編的舞蹈「肉身彌撒」,讓林懷民驚動,讓羅曼菲每一次看,每一次都落淚?
「肉身彌撒」的第一幕是原住民的村落,十二個天真無邪的女孩穿著山地服,手牽著手唱歌跳舞,瀰漫著歡樂的氣氛,旁邊有一個原住民的年長婦女站在板凳上。
第二幕就是原住民少女進入平地變成雛妓的困境、無所遁逃。十二個女孩穿著無袖的白絲薄衣,像一朶朶的白雲般的純潔,一個個走出來,被逼在舞台的左下角落,一個女孩雙手拉著白絲薄衣,緩慢往上脫,將衣服拉到頸部遮住臉。舞台上是看不見臉的一具具被販賣的身體,再一個女孩、再一個女孩裸露在舞台上。一次一次的裸露,她們用手遮著下體,雙膝緊閉,或用臀部面對觀衆。
接著,十二個女孩開始用人最自然的聲音哭訴,表現著挫折與無奈,每一個女孩壓抑之後的尖叫,是最後的爆破點。板凳上的原住民婦女走下來鞭打著這些女孩。
林懷民說,也許布拉瑞揚再也編不出像「肉身彌撒」這樣的舞,因為歲月使人懂事,情感變得複雜,技法更加純熟。然而複雜的技法也有可能成為障礙,反倒是年輕少作,說不明白到底要說什麼,卻以出世以來釀存的生命經驗與活力,誠懇表達,迸發出新鮮有力的作品,而使人驚動。
如果林懷民稱這一代年輕編舞者的作品是奪目的春花,那麼開花前的藝術學習過程,則是漫長且痛苦。
海岸山脈裡的童年
布拉瑞揚出生於台東金峰嘉蘭村,那是一個排灣族與魯凱族的部落,聚集著一千多人的山地聚落。國中畢業以前的十五年,布拉瑞揚都生活在那裡,身為金峰鄉鄉長的兒子,過得像貴族的生活,從小在學校、在村落裡的聚會,都少不了布拉瑞揚的表演。但是私底下,布拉瑞揚卻非常害羞,只要家裡有客人,就躲進房間。
布拉瑞揚覺得自己在舞台上和私底下的反差很大,「很多時候我沒有自信,只有在台上,才知道什麼叫舒服,我可以感覺我的表演是很吸引人的,但是下了台就不知道如何與人打招呼。」
布拉瑞揚十二歲的時候,念國中舞蹈實驗班的姊姊帶他去看雲門舞集的薪傳,深受感動,回家寫了兩張標語貼在牆上,「舞出一片天,林懷民第二」鼓勵自己。「現在想起來很好笑,我也都不好意思告訴任何人,」現在已是雲門舞者的布拉瑞揚羞赧地說,那時候就決定要當舞者,牆上貼了標語,也貼滿了有關舞蹈的剪報。
三年後,布拉瑞揚到高雄左營高中參加舞蹈班的入學甄試,林懐民是當時的評審委員。「他在試場上像一隻惶恐、扭曲的小動物,」這是林懷民對他的第一印象。
進入左營高中,布拉瑞揚和其他從小學芭蕾舞的同學比,幾乎不懂得什麼叫跳舞。令他印象最深的是,老師常常指導同學姿勢時,輪到他就跳過去。「我真的不知道什麼叫跳舞,我告訴我自己,我會改變,堅持我要的,」布拉瑞揚在高中三年接受的訓練,使他能夠將天生的肢體表演能力,融入正規的舞蹈形式中。
扭曲的生活
為了學舞,布拉瑞揚遠離台東初入漢人社會,他不僅在試場上像隻扭曲的小動物,在生活上也面對不同文化的強烈衝擊。
布拉瑞揚回憶說進入平地,才知道原住民的身分有那麼多的問題,「每天那麼多的眼光與玩笑,都是因為我的山地國語與膚色。因為我是個原住民,整個生活學習非常辛苦。」
十五歲的布拉瑞揚只想擺脫原住民身分,「我以前嘗試做的,就是不要當一個原住民,做到大家認同的樣子,我不要學習原住民的任何部份,我看開了,我用學習克服這些東西。」
進入藝術學院後,因為他的語彙、禮儀、穿著、嗜好與接觸的人,幾乎沒有人覺得布拉瑞揚是一個原住民,老師們覺得他和時下時髦青年沒什麼兩樣,愛跳舞、愛現、會花五千塊買麥可.傑克森的票、心情不好時彈彈流行的鋼琴曲。
到了藝術學院後,布拉瑞揚開始被注意,獨挑大樑。從大一開始,有機會跳畢業舞展,大二開始跳主角,但是從大四開始,他常常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回過頭和父母討論原住民的文化與歷史,他開始捨了漢名郭俊明,請大家叫他布拉瑞揚,也創作了這支「肉身彌撒」的舞蹈。
舞蹈呈現出一個舞者的人生經驗,也呈現台灣舞蹈教育的困難。羅曼菲指出,如果布拉瑞揚的身體有一種原始的、野性的、動物性的身體魅力,那是天生帶來的,不是教的結果,魅力不是專業訓練可以塑造。
羅曼菲常看到一批批進來舞蹈系的學生,受到刻板訓練的結果,很多人只學會跳舞的規範,而不是釋放,身體表現出規格化的動作。「很多好學生很乖,動作很標準,常常跳不出名堂。舞蹈需要一些冒險,一種在瞬間經歷的發射,」羅曼菲認為填鴨式的教育,只學會如何擺姿勢,不會變成藝術,藝術和技術之間,需要多一分靈氣。
舞蹈除了天分外,仍然需要持續的努力。布拉瑞揚以「肉身彌撒」展現出二十四歲的年輕爆發力,許多舞蹈界的前輩對他更深的期待是「像海綿一樣,廣泛吸收音樂、美術、電影、文學等各種藝術知識,增加深度。」
因為,任何藝術都是一段永無止盡的學習與創造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