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聽到不喜歡的政經觀點,就斥之為意識形態,彷彿意識形態是壞東西,是實事求是的反面。這種想法的鼻祖是拿破崙。
沒人更早,因為之前沒這東西。它起源的時間是1796年,拿破崙政變奪權的三年前。德.特拉西(de Tracy)把拉丁文的「理念」與「科學」兩字合併,創造出「ideologie」這字,是為一種新學門命名。
身為法國大革命的擁護者,德.特拉西主張,有必要成立一門「理念學」,才能打倒迷信,把宗教權威逐出社會組織所有理念的論證基礎。
這學門囊括今日的神經科學、語言學與心理學。草創諸君是拿破崙掌政時期的理論派,因此成為拿破崙眼中釘。
後來馬克思及其門徒把這字拿來大用特用,闡釋統治階層如何把有利於自己的理念講成大有學問,唬得廣大人民把它當真理,ideologie才有今天的意思。
殷海光筆下,ideologie譯法是「意底牢結」,彷彿人類意念很容易畫地為牢,腦袋打結。
相較之下,「意識形態」這種譯法就沒那麼悲觀,只是凸顯一般人政經觀點常可套用某種形態而已。好比美國人自稱保守派,十之八九是站在小政府那邊。
不過,像南達科塔州州長諾姆(Kristi Noem)那樣,不管新冠肺炎死多少人,都拒絕祭出口罩令,這種對小政府的堅持就有腦袋打結之嫌了。
迷信的時代不必有意識形態之爭,因為困難決定可訴諸《聖經》或卜卦問籤。
反對者也有意識形態
拿破崙覺得很煩的那種論爭,前提是大家都講理性,都有辦法為自己理念說出長篇道理。於是,19世紀就冒出各種主義。今日相爭不下的多種意識形態,社會主義、國族主義、自由主義等,都可上溯19世紀。
有趣的是,討厭意識形態的人往往也有意識形態,只是不自覺而已。拿破崙自認超脫左右,登基稱帝是為了總攬大權,藉由打壓政治自由的方式幫法國拚經濟,這種主義後來就以其姓氏波拿巴為名。
波拿巴主義若偏向自由共和,就是今日法國的戴高樂主義;偏向威權控制就成為法西斯,還有台灣人熟悉的兩蔣戒嚴。
只要不打壓,意識形態之爭可說是民主常態。選舉若不是由意識形態之爭決定輸贏,反而不是好事。
2008年台灣政黨輪替,決定因素是總統家人貪腐;2020年美國政黨輪替,則是為了新冠疫情。台美這兩次選舉,社會都失去一次透過論爭進行願景思考的機會。
但意識形態之爭讓人煩卻也很正常。為什麼老爭不出結果呢?其實,指望爭論要有結果,是「真理愈辯愈明」的迷思。政經願景哪有真理?只能指望說服更多人,讓己方看法成為多數共識而已。這跟真理是兩回事。
爭兩岸不比爭左右差
兩百年來的政經思想史,就是一系列真理被戳破的歷史,戳破方式也不是靠爭辯。馬列主義被戳破是靠柏林圍牆倒塌;新自由主義被戳破是靠川普打貿易戰。
在大多數國家,意識形態爭論的主題都攸關政府開支與課稅,也就是所謂的左右之爭。台灣不爭這個,只爭兩岸關係,許多人就以為這是台灣的損失。
其實,每一國的意識形態之爭都有脈絡。別國有的台灣沒有,只代表別國很難達成的共識,台灣並不難而已。
例如台灣在80年代開始全民健保的立法工作,保費與保障範圍或有爭論,是否實施則沒爭論。美國卻爭論半世紀還在持續,至今窮人仍不敢生病,這是美國的損失。
何況,別國有的爭論,在該國也不見得一直都有。
再以美國為例,20世紀30年代之前,哪有保守派與自由派之爭?小羅斯福總統面對大蕭條,提出「免於貧困的自由」一說,這是自由定義的大擴張,聯邦功能也須隨之擴張。
「新政」擁護者即自由派。反對者堅持古典的自由定義,想守住憲法,才自稱保守派。
正因為美國自由派起源是小羅斯福新政,「自由派」(liberal)在美國的定義才和歐洲相反。歐洲自由派都是擁護經濟自由,算右派;美國自由派則主張節制經濟自由,算左派。
太少爭論,成就川普
意識形態之爭當然有可能淪為意氣之爭,終致反目成仇,雙方無法合作,造成兩極化(polarization)。
許多觀察家認為,這是2016年川普當選的原因。然而,選民若真趨向兩極,遇到選舉應該歸隊才是。川普卻證明他有辦法把原本屬於左派的基層民眾吸引到右派,造成選民重組。
因此,與其說川普現象的成因是太多意識形態之爭,不如說是太少,也就是該發生的爭論沒有發生。
在左右派都奉新自由主義為真理的時代,底層民眾都為製造業外移感到擔憂,左右派卻一致認定問題交給市場即可。結果就是菁英失去民眾信任,不分左右。
川普雖已下台,他造成的選民重組卻沒消失,如今右派最熱情的基層其實曾是左派選民。那表示工會權、財富重分配這些傳統左派理念已無法感動人心,左派已來到需要自我更新的時刻。
果然,這幾年冒出的經濟新提案,多數是左派提出。有新提案,至少代表腦袋沒打結,絕對是好事。(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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