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台灣人小時候一定哼哼唱唱過這首老歌「甜蜜的家庭」——「兄弟姊妹很和氣,父母親都慈祥。」
台北一位美術設計工作室負責人,每次回家後一定對著太太大喊「我回國了」。好似一關起家門,就能將外面的混亂世界完全隔絕。家,原本該是這樣的,溫暖、貼心,是每個人最根本的堡壘,也是社會最基本結構。
但是現在不管你是什麼年齡、什麼行業,表面上看起來穩固的堡壘,隨時都有崩塌破碎的可能。父、母、兄、弟、姊、妹,人各一方。
家變,婚變,撕扯著現代人的感情生活。
在光鮮亮麗的時髦外表下,在專業幹練的工作職場後,有多少企業家、上班族走過一段段不為人知的心酸。猛一回頭,一張離婚證書可能正在等著你;稍不留神,可能你的小孩就成為沒有爸爸或媽媽的單親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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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我重新來過,我一定選擇不要嫁給這個人,」結婚一年多,生了一個女兒後,先生即外遇。筆名李海的報社記者,每晚在辦公桌前趕稿時,必接到先生電話:「你不要刁難我,趕快簽字吧(離婚協議書)。」為了躲先生,她獨自搬到外面居住;先生拿來的離婚協議書被她撕掉後,又會不厭其煩地送來另一張。終於熬不住,就簽了。
離婚第一年的春節,她一人面對女兒,前夫早已跟著新太太到夏威夷度假。「為什麼做錯事的人在享福,沒有做錯事的人卻在吃苦,」三十多歲的李海,內心不能平衡。
「長輩們常說,你把人家娶來了,就要對人家負責。這種觀念,現在不是不流行,就是太沈重,」李海想,社會變了,男人不再可以託付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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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重新來過,我可能不會離婚,」四十歲出頭的中小企業負責人,談起四年前的離婚,心中難掩一絲追悔:「當時我認識另一個女人,我並不認為有什麼,結果前妻的家庭全部介入,寫黑函攻擊。我不能接受這種傷害人格的事,就用沈默表達抗議,夫妻關係冷淡了一年半,就離婚。兩個兒子跟她,因為我也沒時間照顧小孩。」他說,如果當時可以站在對方角度思考,或許這個婚姻就可以挽救下來。
這個正值事業壯年、外表看起來壯碩的大男人,也會深深為情所困。前一陣子跟有可能再婚的對象分手,他足足二十天,「天天落淚到天明,我都不相信自己會這樣。」他說真的很想再有一個伴,而且不容許再失敗,「否則如何去跟別人說明、解釋。」
他終於明白一個道理,現在女性的自主性已經很高了,婚姻因此更需要經營、維護。
一年三萬多對夫妻離婚
台灣離婚率快速攀升,使一個個原該甜蜜的家庭,分崩瓦解。
去年一整年,台灣有三萬三千多對夫妻離婚,平均每天就有九十一對離婚。若以離婚中約三分之二的家庭有小孩,則每天台灣就有六十個家庭的小孩,沒有了爸爸或媽媽,成為單親小孩。
據東海大學社工系副教授彭懷真研究,一九七一年一年之中,台灣每一千人只有○.三六對離婚夫妻。到了一九九五年,已經達到一.五七(相當全台灣一年三萬三千多對),成長為四倍多(表一)。這個比例已經超越韓國、新加坡、香港,與日本不相上下,去年底內政部還發布新聞指出,台灣離婚率堪稱亞洲最高。
一九七一年時,約二十對夫妻才有一對離婚,但去年不到五對夫妻就有一對離婚(表二)。
離婚率高、單親小孩多,對歐美崇尚個人自由的國家,或許不是新聞。博士論文探討單親兒童問題的台北護專教授王鐘和,引述美國學者研究指出,一九八○年代出生的美國小孩,五九%只與一位親生父母同住;三五%與繼父母同住。而且有五○%第一次結婚的夫妻,最後以離婚收場。
但是家庭解體對一向重視家庭穩定、家庭價值的中國社會,卻是一大變遷。
家住花蓮、六十多歲的陳老先生,年輕時憑媒妁之言而結婚。成親第一天就發現新娘的個性與他相距甚遠。第三天,他心頭就盤算著離婚。可是當時社會根本很少人離婚,害怕「會給人笑死」、「會給媽媽、兄弟、親戚罵死」。忍受一輩子「不幸福、不能溝通」的婚姻,陳先生終究沒有離婚,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三個小孩都在「有父有母」的環境中長大,個個大學畢業。
陳老先生若能年輕三、四十歲,或許他的人生將全然改寫。因為離婚在現今社會風氣下,已不再是惹人側目、批判的事。
兩坪辦公室處處見家變
「不能再把離婚當成見不得人的事,時代已經不同了,」台北地方法院家事法庭法官鄭麗燕的辦公桌上,有的是結婚三天就申請離婚的案件。在辦公室內她接下電話,時而語氣激動地說:「你先生告你離家出走,這個家你還要不要?」對方回答「不要」。再過不久,她又接下另一詢問電話:「女朋友一生下小孩就走了,不知去向,現在男朋友要辦理小孩領養手續,怎麼辦?」也有的,太太已簽下離婚協議書,卻發現前夫與外遇對象再婚,抱怨哭訴的。
在鄭麗燕法官兩坪不到的小小辦公區內,嗅到的是台灣現今離婚、外遇、未婚生子等衝擊傳統家庭的現象。
輔仁大學心理應用科學系副教授利翠珊,剛完成二十七對夫妻親密關係訪談,得出一個結論:短短三、四十年間,台灣已經從一個追求「婚姻穩定」的社會,轉型到追求「婚姻品質」、個人生活滿意度的社會。
台灣大學心理系教授楊國樞近幾年研究台灣家庭結構變遷時,也發現過去台灣的家庭由男性當家做主,夫妻以完成責任義務最為優先,例如生養下一代、伺候上一代。但是現在的家庭是兩性平權,感情優先。因此過去婚姻不幸福時,很多人都以家、小孩為重,個人在婚姻中最重要的是盡角色的義務。但是現在,很多夫妻感情不融洽,例如出現外遇或兩人覺得個性實在相差太遠,走上離婚之路是非常容易的。
擁有三個心理輔導方面的碩士學位、一年要輔導五百多個婚姻個案的黃越綏則觀察,現在很多人已經覺得,婚姻並不是一生中所追求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就會在「合則聚,不合則散」、「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心境下分開。
在現年三十歲、擔任幼教老師的梁小姐與她母親身上,就可發現上一代與下一代家庭價值觀的截然差別。
為了自己活
二十三歲就結婚的梁小姐,戲稱自己當時「還在做夢年齡,想要有自己的小孩,相夫教子。」婚後二、三年,卻徹底了悟先生的人生觀、價值觀與她實在無法契合。例如她喜歡享受精神生活,寧願每頓飯吃得節省一點,也要抽空去看看電影、聽音樂會。可是先生認為,努力工作已經累死了,下班就要睡覺。再加上先生後來創業並不順利,她被半強迫去幫忙操持自己不喜歡的會計工作,整天為錢煩惱。雖然先生忠厚老實、也無外遇,她也生了一個兒子,但她在這個婚姻中實在「很痛苦」,最後在孩子一歲多時,主動選擇離婚,帶著孩子回到娘家。
離婚後這四、五年來,她最大壓力就來自媽媽。梁小姐認為自己還年輕,「我很自我,我要追求想要的,」所以又接連交了好幾個男朋友。可是一輩子為兒女操勞的媽媽,非常反對。「她認為我已經為人母了,就該放棄自己,好好做個母親,像她一樣,」梁小姐說。
這對母女的差異顯示,上一代人為婚姻放棄自己,這一代人為自己放棄婚姻、家人。
當家庭被放棄、解組的時候,直接影響的就是台灣的下一代。根據內政部統計,目前台灣因為父母離婚而產生的單親家庭,一年超過二萬多戶。
近十年來,解嚴後的變動也使這趨勢加速成長。教育部今年出版的「青少年輔導工作報告」中就指出,台灣從封閉的社會,驟然變遷為自由開放,產生許多失調現象,例如單親家庭增多。
教育部報告指出,來自單親家庭的小孩,生活適應不良、學業成就低落,被同儕幫派或不良行業吸引之可能性較高,而造成青少年犯罪或中輟學生增多,以及學校管教上之困難。
單親青少年,近幾年更常常是社會新聞的主角。三年多前,警方在台北市內湖地帶抓到兩個青少年慣竊,在各大便利商店犯案累累。這兩個小孩都是單親家庭出身的。二年前,發生在台南市安順國中,一位女學生指使一位男學生連砍老師二十三刀。後來發現幕後指使的女孩,在小學時功課不錯,後來父母離異,媽媽離去、爸爸又有新女朋友,在家中沒有溫暖的情況下,就成為問題學生,常常打架。今年初,北一女中邱姓學生在校割腕自殺,她的父母也是感情不睦而離婚,平時同學就感覺她似乎一直有心事壓抑著。
屏東師範學院初等教育系副教授莊耀嘉,曾針對台灣地區近兩千位青少年進行研究,將青少年被分成「正常家庭組」與「單親家庭組」。結果發現單親家庭小孩出現偏差行為的比例,都比正常家庭小孩高。例如,每一百個單親家庭的小孩,會多出現二十個依賴麻醉藥物及逃家逃學的小孩。
「不管怎麼說,對國家的下一代、生產力、社會道德,通通都是負面多,」擔任台北市民族國小家長會長、和信育樂公司總經理陳雨鑫,常常聽到學校老師反映單親兒童問題,不免擔憂。
婚變波及社會生產力
家的解體,雖然大多是成年人自我的選擇。可是在婚變前、後的過程中,當事人幾乎都會有滿腹辛酸淚,搞得心神不寧,無心工作,直接造成社會上一批心情浮動、不快樂的人,間接地也造成國家整體生產力的降低。
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就親身遇過這樣的員工。這位員工平時極為傑出,但因為與另一位女同事有婚外情,被發現後,搞得家裡、工作兩頭極大困擾,有一段時間,「幾乎天天對我哭訴,」根本無法工作。最後這位負責人只好放他一段時間休假,平撫情緒、釐清問題後,才回來上班。至於那位女同事,則請她離職。
近幾年來將研究重心擺在「婚姻與家庭」,有十多篇相關著作與研究報告的東海大學社工系副教授彭懷真,曾引用兩位美國學者針對離婚的影響層面所做長達十八年的研究證實,離婚或家變,對人會產生持續性的創傷,往往留下永久性的後果,造成壓力、不快樂與工作障礙。
有鑒於家庭若出問題,一定會影響工作效率,有三千多位員工的中國信託銀行,就一直向員工強調「家和萬事興」的道理,只有家庭和樂,員工才有辦法在競爭的社會中拚戰。例如中信銀行嚴禁員工有外遇,否則會解雇,理由是外遇不僅影響當事人,對周遭同事的工作情緒、氣氛,也大有影響。
從刑庭法官轉任家事法官三年,鄭麗燕在家事法庭看到台灣社會變遷的縮影。她觀察,當離婚的人愈來愈多時,會使社會上更多適婚年齡的年輕人對婚姻之路心生畏懼,「反正結了,也是要離,」不願結婚而選擇單身、甚至未婚生子。鄭麗燕認為,選擇只要小孩、不要婚姻的情況愈來愈多,都與這種社會氣氛大大相關。
內政部統計資料顯示,去年一整年,台灣未婚生子的嬰兒將近一萬個,比前年增加二○%以上。
「單身貴族」也愈來愈普遍。行政院主計處統計,一九九四年時,台灣「單身戶」達總戶口七%,是台灣有史以來最高的,比民國六十年時增加二.七倍。一個人住在自己的房子裡,戶籍上就只有一個人的名字,這樣子也可以成為一個「家」,不一定要有老人、小孩與伴侶。
什麼才叫「家」?在離婚、單親、單身增多的情況下,答案已經愈來愈有彈性了。未來,台灣傳統家庭解體的力量,還會愈來愈大。
女性地位、自主性的大幅提升是一大主因。
婆婆自殺的年代
「以往是年輕媳婦自殺,現在是婆婆自殺,」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副教授胡幼慧在去年出版的著作「三代同堂」中提出這樣的變遷趨勢。
以前父母嫁女兒時,總是叮嚀女兒到夫家後,一切要忍耐,「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據胡幼慧分析,傳統家庭結構中,年輕媳婦往往是地位最低的,又要伺候公婆,又要負傳宗接代的責任,壓力很大。因此一九○五年時,台灣二十到二十四歲的年輕媳婦自殺率,是美國同年齡的八倍,瑞典、西班牙的二十倍。
但現在三、四十歲的女性,在教育程度、婚姻自主權、經濟工作能力上,均比以往大幅提升。例如目前六十多歲的女性,七七%的婚姻都是父母做主;三、四十歲這一代只剩一五%。目前六十多歲的婦女只有三二%在婚後有工作,三、四十歲這一代則高達八六%。
現在婆婆不但喪失了權威,還要跟媳婦較勁地位、照顧孫子,因而苦悶自殺的不在少數。目前台灣老人自殺率已是二十到二十四歲年輕人的五倍,多少與老人家中地位的變遷有關。
而當女性愈來愈不依賴男性、家庭時,不管是勇敢從婚姻中走出,或者選擇做一個不用找一張長期飯票的單身貴族,也就愈來愈普遍。
台灣社會愈來愈自由開放,也是家庭瓦解的主因。
因為演講太多、喉嚨早已長繭,一口粗聲粗調的台灣國語,總令聽眾倍感鄉土味的婚姻諮詢專家黃越綏分析,台灣在解嚴前後,一下子所有政治、文化、社會、新聞的禁忌全部解放,變得好像做什麼都可以。外遇、婚前性生活、試婚、同居、離婚、未婚生子,跟著一起解放,不再是社會禁忌,社會的容忍度增加,批判也少了。
若觀察台灣離婚率,一九九五年就比八○年上升了一倍。
但黃越綏也批評,有一些人可能在自由中找到了自我,但是更多人卻自我模糊了,忘了自己的角色、義務,變得自私。例如結婚後,兩性其實就該為家負責,但現在大家合則聚,不合則散,不管是不是會傷害小孩或一些周圍的人,才會表現出不負責任的態度。
下一個人不一定更好
在這個男女自主性都很高,追求自我、開放的時代裡,要維持穩固的家庭愈來愈難了。為了讓兩性在婚後更美滿,教育部甚至打算研擬「婚前教育法」,強迫準新郎、新娘必須接受婚前四小時課程,內容包括兩性期望有何不同、如何溝通、家務分配等。
許多長年經營婚姻諮詢的專家都同意,其實若兩性溝通增多,期望值接近,很多婚是可以不用離的。與其花很多時間去追求「下一個男人、女人會更好」,不如專心地來打點身邊的這個人。
創辦時是為了協助離婚婦女走出陰霾的「晚晴協會」,(原名「拉一把」),現任副理事長劉淑芬在結婚二十二年後,也在三年多前因為先生外遇而離婚。走過悲慘,經過很多心理輔導、自我成長的歷程,劉淑芬現在還可以做婚姻顧問。她的體會是:哪一對婚姻、哪一個家沒有問題?尤其要白頭到老,更是不易,所以努力經營感情是不可缺的。
這些話或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可是,除了做,又有何途?
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無他,只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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