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板橋莒光國小一年一班的教室,飄著柳橙、哈蜜瓜、蘋果的香味。三十多個孩子分成四組圍坐,喝著老師剛打好的蘋果汁,一面嘰嘰喳喳的討論蘋果汁是酸的還是甜的,一面用注音符號和不純熟的國字,把嘗到的味道記錄在課本上。
這不是兒童水果品嘗會,而是台北縣推行開放教育中的自然課。
開放教育試圖打破被動聽講與機械抄寫的填鴨傳統,要用遊戲啟發創意,鼓勵主動表達,去除考試,禁絕體罰。
既無壓力,又順應兒童遊戲心理的開放教育,在台北縣二十所開放學校施行近一年來,的確討了學生的歡心。莒光國小一年級的周玉珮,每天鬧鐘一響,就開心的趕著上學,周媽媽對開放教育下的女兒不視上學為畏途,既驚訝又高興。
台北縣領先全省大步推行開放教育,下學期實施開放教育的學校要再增加六十四所。但這樣快速的推展,卻也引起不少執行者與家長的疑慮。其中最被質疑的是,開放教育過程太過倉促,欠缺完善規劃,教學的主體——老師,並未接受到充分的培訓與輔助;開放教育的效果欠缺有效的衡量方法;以及開放教育將對社經地位較低的弱勢家庭小孩,造成不平等的競爭等。
回應改革浪潮
例如許多被賦予挖空心思討學生歡心、設計教學遊戲責任的老師,就對開放教育持懷疑態度。教書十七年的莒光國小一年級老師顏秀菊肯定開放教育的理念,但也看到班上的秩序不如從前,一些學生的書寫能力落在口語表達之後,讓她對落實開放理念的作法畫上問號。
近年來,教育改革的呼聲一波波推進,要鬆動僵化的教育體制。台北縣對改革的聲浪特別敏感。森林小學和毛毛蟲學苑這兩所受到不少推崇的體制外教育改革學校,都在台北縣境內,讓北縣教育局長鄧運林倍感壓力,激發「體制內教育資源豐富,改革沒有理由落在民間之後」的想法。
台北縣教育局為落實改革的想法,在去年初挑選七位教育學者與縣內二十所小學,共同研議改革方向,訂出開放學習空間與內容,希望尊重學生人格,而能適性發展的改革共識。
在教育局一億元經費的支援下,二十所小學在半年內匆匆規劃各自的施行辦法。九月新學期開始時,二十所小學有了新面貌。
變化最大的,是校園變得好玩多了。孩子喜歡玩的沙坑、水池在校園中掘開。教室中架起書櫃,放置讓學生發展興趣的百科全書,水泥地板也改為和式地板,學生可以脫掉鞋子,自在地上課。
上課的方式也變了。課程開放,老師將國語、社會、自然等科目中相關的課程,重新規劃統整為大單元,一併教授,而且儘量將課程融入遊戲中,引發學習的興趣。
五股德音國小一年級的學生,在走廊上過五關斬六將的遊戲中,學習注音符號;莒光國小一年級的學生,在大風吹中,練習分辨動物的特徵。
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希望糾正填鴨式教育只傳授死知識的弊病。
開放教育更進一步改進填鴨式教育中,只看考試單一分數的弊病。學校廢除月考與期末考,將單一分數的成績單改成各項能力的描述。德音國小國語科的新評量單,分成聽寫、造句、說話等五張表,讓老師觀察評估學生各項能力的發展。
藏在快樂後的問題
在無壓力、多活動的開放教育環境中,孩子終於能有個快樂的童年,學習的內容似乎也比傳統廣博。但是,童年總會結束,這群在遊戲中成長的快樂孩子,將來能與接受傳統教育的孩子競爭嗎?莒光國小一年級楊岳哲的媽媽,計劃等孩子到高年級,就送到課輔班補習,免得孩子在銜接國中時出問題。
這是許多家長心底都懷有對教育銜接問題的擔憂。
對於順應改革浪潮,倉促而生的開放教育,負責輔導台北縣國民小學的國立台北師院副教授莊明貞認為,最值得擔心的是形式的改變大於內涵的改變,缺乏周延的規劃。
落實的方法模糊
而師資的養成,是規劃中最大的問題。
台北縣議員黃林玲玲走訪開放教育學校,發現學校多將補助經費,投資在可以立即看出成效的教室地板、操場沙坑等硬體設施的改變,但是對於教師訓練等軟體投資卻不足。
開放教育最初的規劃,是凝聚以開放方式改革填鴨式教育弊端的共識。但問題是只有理論概念,而沒有系統性的作法,因此,具體作法就由各參與學校自行發揮。
台北縣教育局長鄧運林認為,這是要發展由下而上的草根式改革。但是真正執行改革的靈魂人物——老師,卻茫無頭緒。
老師面對開放教育,不論想法、教法、還是作法,都必須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但是,在轉變時,卻沒有得到太多的協助。
從傳統教育走到開放教育,老師必須改變過去帶學生念課文的單向教授,而變成與學生在互動中一起探索知識。不再是改考卷、打分數,而是要觀察學生,評估他們的能力。這些都是師院養成教育中所沒有的全新作法。這也是打破個人教學經驗的極大挑戰,老師們需要再教育,重新學習教學方法。
雖然在推動開放教育的過程中,有規劃讓老師進修的相關課程,但是一些上過課的老師反應,課程時間不夠,內容也不完全契合老師需要。
莒光國小的顏秀菊只到石門水庫參加一天的訓練,她無奈的認為「那不過是理論配合旅遊的石門水庫一日遊。」
莒光國小一年級老師蘇秀雖然經過開放教師的培訓,但是因為訓練課程缺乏方法實例,她還是弄不清楚課程、規範要如何開放,開放到什麼程度。德音國小一年級老師楊翠萍回憶八次訓練內容,也認為多半是高高在上的理論,缺乏她最需要的實務方法,例如,如何規劃一堂課的具體實例。
台北師院副教授莊明貞提出,美國七O年代開始的十年開放教育風潮,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師資不良。她反思國內的開放教育師資訓練,不但目前提供的訓練資源不夠,更缺乏持續培訓與累積經驗的未來規劃。莊明貞認為應有長期的培訓規劃,彌補老師過去所缺乏的設計教學與經營班級的經驗,還要減少這批受訓老師的流動率,讓他們累積開放教育的經驗,成為真正的生力軍。
缺乏明確的落實方法,老師在進行開放教育時易遭受挫折,也可能直接傷害開放教育的品質。譬如強調遊戲的開放教育,明顯欠缺對小學生紀律及自律精神的養成。
教了十二年一年級學生的顏秀菊,在開放教育中第一次感到力不從心。由於開放教育強調遊戲式的學習與不施行體罰,上課秩序容易失控。她記得過去在上學期結束前,學生一早到學校就會自動收書包、吃早餐。但是現在到了下學期,學生還無法完全做到,讓她擔心生活規範低落會成為開放教育中的敗筆。
除了師資訓練不足,強調家長參與的開放教學方式,也可能造成社會階層的持續拉大。
因為社經、知識階層較低的家長,配合做討論、找資料的時間與能力較低,進而影響了小孩的學習表現。莒光國小老師蘇秀發現,有家長陪著討論的孩子在開放教育中跑得更快,但也讓她更心疼由於家長無能力或無時間而落在後面的學生,可是學校能做補救教學時間卻很少。
她擔心會形成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不公平競爭情勢。這與國民教育的宗旨在給予所有學生不論其出身、家庭背景,一個公平學習的機會,恰恰相違背。
贊成開放教育的德音國小校長白寶貴則認為,要動手做了才會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如果連問題都不去發現,教育就只有一直爛下去。
但是,批評者指出,目前解決問題的速度,似乎跟不上旋風式擴展開放教育的速度。例如台北縣師資的養成,目前仍是用各校老師經驗分享的方式進行,還沒有規劃更長期周延的培訓計劃。
推廣太快
雖然帶著這些值得重視的問題,台北縣的開放教育獲得經費與行政支持,仍快速的擴展。八十四學年度,又有六十四所學校自願加入開放的行列。八十五學年度,台北縣全部近兩百所國小都將施行開放教育。
教育局長鄧運林不諱言六十四所自願加入的學校中,有些是為了得到改善設施的經費、減少班級人數便於管理而加入開放行列。但是,他認為開放教育是一個正確的方向,所以還是敞開大門,讓大家一起做做看。
這也正是令一些教育人士擔心的地方。莊明貞表示,開放教育其實只能算是「教育實驗」,需要幾年的時間,仔細評量老師與學生是否適應這新的教學法,是否能達到預期目標,才能全面推廣。但是,台北縣在推行近一年後,才有零星的評估出現,大量推行有躁進之嫌。
莊明貞分析,現在大家有傳統教育是不好的意識形態,所以跳過實驗,直接假設開放教育就是有效的教學方法,好像可以革命式的一次改革所有傳統教育的缺點。她認為以三級大躍進的方式大力推廣,實在是「不夠腳踏實地,也過於樂觀。」
台北市去年進行的教學評量改進方案,是類似開放教育的作法,但是只選擇十二所學校進行,下一學年度也只在同一所學校內擴展。負責計劃的台北市教育局股長鄭來長表示,在實驗基礎還不穩固時,不能擴展太快。
推展一年的台北縣開放教育,雖然為小孩子營造出快樂、創意的學習環境,在僵化的填鴨式教育環境中,開闢出另一種空間。但是,由於整體規劃不夠周延、對老師的訓練不足,可能因此而破壞了教育的品質,甚至造成日後的問題。
政大教育系主任邱錦昌認為,任何教育實驗都必須非常審慎的評估,因為如果失敗,對學生來說是永遠無法挽回的遺憾,也對社會造成傷害。因為這些經驗都是累積在這一代孩子的未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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