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商人大陸熱 — 經濟掛帥，政治靠邊

在包括合作開採原油、成立自由貿易區等諸多建議中，最有巿場號召力的是利用大陸的腦力，補足台灣創造力的不足。

因此，行政院長郝柏村在談到六年國建的龐大人才需求時，明白指出可以引進大陸的科技人才。由國科會擬定的聘用大陸科技人才辦法，也已送到行政院大陸委員會審議，擬議以每月最高五萬台幣的薪水，吸引大陸同步輻射、生物技術、農業等領域專家來台服務一年。

民間腳步向來遠比政府快得多。新近由香港轉機湧入北京的新貴，不再是探親老兵、觀光客或鞋傘製造商，而是正式組團的大學教授和資訊科技廠商。不但科學園區的明星電腦周邊廠負責人不斷飛赴大陸，連五月將集體赴大陸考察的電腦軟體業者中，都有中將退伍的資策會主管參加。

廣告

在大陸向來高度隱密的科技單位，近來總有動作敏捷卻沒有聲音的台灣商人絡繹走訪。不管是解放軍的軍事基地，不掛招牌的太空科技研究單位或深宅大院的中國科學院，不論是廣闊的東北三省或山水密湊的西南山區，都有台灣客洽談用中共發展「兩彈一星」（彈道飛彈、原子彈、人造衛星）的經驗，幫助台灣賺更多的錢。

走近看，新近熔解熱度逼向臨界狀態的兩岸關係，是要在雙邊往來由量變衝向質變後尋求新定位。退後遠看，台海兩岸互動正緊密牽引雙方各自世紀性的結構轉變。

新一頁的兩岸關係反應台灣試圖由東望美國，轉而東、西向並行的全方位交往模式。隔絕四十年的台海天險，在商界搶先將貿易、投資聯線拉緊後，正要逐一撘起科技、資源、文化交流的橋梁。反映出典型的商人心態，少談政治多談實利，嘗試將台灣拉回斷了臍帶四十年的大中華經濟圈。

廣告

對中共，台灣關係是政治、經濟兩相對衝的抉擇平衡。積四十年之力建起的中共霸權，躋身七○年代世界戰略三角之一，進入講經濟戰力的八○年代末，竟在全球經濟三極抗衡中找不到安身之位。面對台灣、香港，中共既不能丟政治的面子，又要經濟實利的子，只有設法拉攏大陸以外的中國人，協助大陸轉動軍工科技長城的沈重身軀，投入全球經濟體系的循環次序。

怎可忽視大陸？

負責為大陸科技在香港、台灣找尋合作出路的「京港學術交流中心」總經理楊偉國就熱心地強調，四小龍需要大陸尖端科技的協助，才能以小搏大。「大家都說亞洲有四小龍，其實在旁邊有一隻大鵬鳥––中國大陸，」原本在香港從事半導體業的楊偉國形容，「它的尾巴也許比別人落後，但它的頭比其他任何小龍都高。」

大陸表露對台灣的召喚，台灣商人更明白回應對建立大陸關係的急切。

廣告

不少赴大陸一探究竟的業者毫不諱言，大陸的大是世界其他地方無法相比的，也是台灣機不可失、非要抓住的本錢。一位成功將電訊交換機賣入大陸的廠商負責人就指出，波斯灣戰爭更具體凸顯大陸的特殊及不可忽視︰「它有自己的戰略武力，有自己的石油，還有聯合國安理會否決權，全球沒幾個國家同時有這三個條件。」

這個有武力、有科技、帶敵意卻又急著想改革開放的龐然大物，已成了部份面對困境的台灣企業再造新境的希望所在。一家電子公司的總經理就分析，一九九二年的歐巿單一化，美加墨的自由貿易區，在在暗示台灣在主要巿場的機會之窗已日益關窄。「別的巿場都在下降，一定要找一個在上升的，」他強調。因此他建議台灣應和大陸發展類似自由貿易區的經濟同盟關係。

中共的策略運用和台商的利潤需求一拍即合，兩相表明合作意願，不待整體的規劃協調，早有大批台灣商人渡過台海，偷跑展開科技聯手的具體行動。

廣告

企業界的殷切需求為台灣又加了一個新行業︰大陸科技仲介。這群人口中不談矽谷，不引日語，反而以中國大陸搞太空、國防科技的經驗及一千萬科技人力為商品來台灣行銷。

在北京、香港、台北都有辦公室的陳易秋，成立東方科技顧問社轉移大陸技術，來往台灣、大陸近兩年。他最近剛和台北五股一家醫療器材廠簽下合約，把大陸為人造衛星生產的特殊金屬桿引入台灣，生產務求溫度均衡擴散的生化實驗槽。陳易秋的提包，還有語言分析電腦軟體，水果保鮮等技術待價而沽。

「該有的技術，它都會做，」初到北京曾住在解放軍砲兵司令部宿舍的陳易秋興奮地說。初到北京的第三天，他就買來電話簿，開始四處建立聯繫，散布名片，進而將足跡擴及東北、華南。最近又進北京的陳易秋，更特別帶去日本生產的影印機用碳粉請大陸開發。「一年台灣有四十億巿場啊！」他急促地提醒。

更有的企業乾脆在大陸建立整個研究發展體系，將長程技術發展重心放在對岸。

生產小型攝影機的敏通企業總經理楊隆榮，去年底剛和中共軍工集團北方公司簽下五年技術合作、十年生產合資契約，開發、生產電荷藕合（ＣＣＤ）攝影機。根據合約，敏通的新產品技術一律轉移大陸；與湖南常德華南光學廠合資所設的工廠，更由光電轉換的核心零件電荷藕合晶片開始，一貫作業生產整個攝影機。去年兩億營業額仍未列名天下一千大排名的敏通，雖不過投資大陸工廠四％金額，卻可得二五％的股份，分走一半的獲利，更完全沒有外銷的義務。

在台北縣蘆州傳統式平房的辦公室，楊隆榮毫不諱言︰「我們是個特例。」他所生產的電荷藕合攝影機體積小、重量輕，畫面清晰，是影像識別的主要組件。由於中共本身一直無法突破技術瓶頸，歐美日又在科技出口管制下不願賣技術給中共，因此敏通與大陸的合資企業成為中共新近公布八五計劃中的重點項目，要全力配合。

楊隆榮還記得去年年中台灣公家機構採購工廠監視系統時，堅持不用國內產品，氣得他答應中共北方集團長久的招手，赴大陸設廠。目前不僅北京公安系統、以至中共軍方發展的長程飛彈導航系統、坦克夜視裝備都用敏通的小型攝影機。「這些應用方式我們從來摸不到，看都沒看過，」楊隆榮回憶走訪大陸各研究機構的意外收穫。他是第一位親訪西安彈道飛彈基地、海南島核潛艇基地等中共軍事單位的台灣同胞。

大中小企業一齊行動

對楊隆榮，攝影機不過是他以技術換巿場的第一步棋。為了更長遠的技術需要，他又和武漢大學結盟，開發光電、生物技術，準備在十年後另有新事業。「我用攝影機賺的錢，來投資生物和光電，」業餘酷愛玩無線電的楊隆榮說。

不僅中小企業全力衝刺，在混沌的情況下搶取大陸的機會；稍具知名度的公司也在焦急中等待明朗的行動號令。

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承認，北京四通電腦多次找宏商談合作，但宏在諸多考慮下只有再等下去。近來全力向資訊業衝刺的聲寶集團，早已準備將電腦工作站的軟體委託大陸開發，專案經理吳世雄為此走訪大陸五次，現在只待臨門一腳。身材魁梧卻帶著娃娃臉笑容的吳世雄一攤手，無奈地說︰「我在台灣永遠找不齊需要的人手。」

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卻懷疑，大陸未受巿場經濟洗禮的科技，絲毫不能解決台灣廠商競爭力不足的難題。他指出，將軍事導向的科技轉向民間商業用途，鮮少成功的例子。不同的科技發展目的，導致不同的想法。就算以自由國度美國為例，軍事科技不講成本，但求使命，與商業競爭斤斤計較成本、構造簡單、品質穩定的取向截然不同。「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非常困難，」張忠謀強調。

細看香港與中共科技往來的經驗，正可以印證張忠謀的觀察的質疑。

儘管協助中共與香港科技交流的京港中心一再宣揚在醫藥、雷射、電腦上的成功個案，香港企業卻不曾感覺中共技術轉移的普遍助益。印度籍的美國電子世界新聞雙週報記者柴德哈，看著窗外的香港摩天樓沈思片刻，搖身說道︰「我沒有感覺到中共科技對香港的良性影響。」十年前還是四小龍之首的香港電子工業，在九七陰影籠罩，缺乏投資及新技術刺激下，今日已敬陪末座。

「除了中藥，其他技術都不太可能，」香港英商怡和集團一位常與大陸來往的主管斬釘截鐵補充說道。「從牛仔褲、洗髮精到科技產品，他們都要經香港進口，怎可能有技術流出來，」他指出。

一家最近才由香港股巿移到倫敦上巿的財團主管更指出，在十年內要倚望中共石油、煤大量出口，並不切合實際。這位時常赴大陸洽商的香港中產階級指出，大陸看似潛力無窮的新疆油田至今仍無法確定是否可以開採，「連人要進去的交通都還有問題」；而煤田又苦於缺乏外運設施，無法出口。他以美國西方石油公司在山西煤礦三年投下六億美金，現在卻只想脫售換手的例子問道︰「難道你們台灣想買嗎？」

大陸的科技人力其實充滿潛力。近年來世界級的電子資訊大廠ＩＢＭ、迪吉多及日本ＮＥＣ，先後和大陸達成合資、合作協議，開始在大陸生產、開發電腦軟、硬體。但它們都抱定長期堅持的決心。

「在大陸發展一開始就要投資，」ＩＢＭ負責開展大陸業務的羅益基毫不遲疑地說。看準大陸軟體工程師的成本只有外界的三分之一，ＩＢＭ去年在深圳成立軟體開發中心，開發迷你、大型電腦使用的軟體。

ＩＢＭ為了這個軟體中心所下的心血遠超過一般台灣廠商的想像。為了確保管理溝通品質，ＩＢＭ在各地分公司徵調有經驗、善溝通、又懂東方文化的管理人員赴大陸擔任主管。為避免承繼一個已有定型默契的團隊，ＩＢＭ特別由不同單位募集背景不同的一百多位工程師。「我們要自己創造一個獨特的文化，這不能急，」古巴裔美人羅益基強調。這個軟體中心成立八個月來，不曾實際寫出任何軟體，全部時間投注訓練。

ＩＢＭ的經驗固然可為台灣個體廠商的參考，整體的兩岸關係卻不可能全由個別廠商的作法找到出路。

近來科技中國與商業台灣的互動試探，其實正反映兩岸關係隔絕四十年後走向正常化的困難。單是經濟關係重整所牽引出的諸多難題就已令台北頭痛不已。樂觀大陸政治、經濟開放改造的人總會提及大中華經濟圈的概念。他們相信，結合大陸的人力、香港的行銷、台灣的錢財，必可成為全球經濟舞台上最可觀的力量之一。但曾在台海兩岸工作多年的羅益基托腮沈思片刻卻提醒，單以經濟邏輯絕對無法解析中國大陸政經的全貌︰「我們搞技術的人太渺小了，有很多政治的現實根本看不清楚。」

一位在香港長期觀察中共與台灣來往的企業人士更指出︰「就算真要談經濟圈，還有太多基本工作要做，至少等十年再談。」

個體廠商固然可以由營運層次針對與大陸的經濟、科技合作反覆分析，但政治層次的敵我思考近來卻在台灣企業、政府之間成為三不管。國家統一綱領將政治、文化經濟一刀切開，政治亮紅燈，文經閃綠燈。一位資深新聞工作者就特別提醒，中共絕不會為經濟小利犧牲眼中的政治「大義」︰「政治、經濟怎麼可能分開來看？這不是天真，就是愚蠢。」

二十世紀初，列寧相信，莫斯科到北京是通向巴黎的最近路線；九○年代，北京往台北則以途經香港最為便捷。

清明時分，成群台灣商人、旅客再次在啟德機場出現六四事件前的盛況。在台灣廠商算計經濟利益時，中國大陸固然不可以被忽視；但在台灣全民考慮更高層次的政治得失與生存時，中國大陸卻更不可以被輕視。對現階段的中共而言，或許政治與經濟孰先孰後是不會有任何矛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