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投資與國家發展

　我們使用土地、資本與勞力等生產因素從事生產，生產因素增加是產量增加或經濟成長的來源。然而經濟學家將產量與生產因素的數量加以比較，發現在經濟成長的過程中，產量增加較生產因素的數量增加為快，因此生產因素增加只能說明經濟成長的一 部分原因，其餘不能說明的部分，被籠統的當作技術進步的結果。
　更嚴格的分析，如果技術不進步，或技術水準固定不變，則由於經濟學中報酬遞減的原則，總產量和平均每人產量，都會到達一個極限，然後不再增加，使經濟成長為零。

技術進步與經濟成長
　
　就總產量而言，如果土地的面積固定不變，資本與勞力不斷增加，會使總產量的增加率不斷下降，最後下降為零，於是總產量停止增加。就平均每人產量而言，在一定的技術水準下，每人有效使用的資本有一定限度，到達此一限度後，資本再增加也不會使每人產量增加。因此，從長期經濟成長的觀點來看，技術進步是經濟成長最後的來源，甚至可以說唯一的來源。
　此一簡單的結論，可由最基本的經濟學原理推出，早在英國古典經濟學派的時代，即已為經濟學家所注意，形成經濟學家對人類經濟發展悲觀的看法。這種基本上悲觀的態度，直到晚近還不時影響著若干經濟學家的意見。
　技術進步是一個十分含糊的概念，經濟學家將很多無法確認的因素都包含在技術進步一詞中。技術進步可能出於生產效率更高的資本設備，可能由於更技巧更熟練的勞力，可能由於更節省資本與勞力的生產方法，也可能由於更有效的社會結構或組織，使各種生產因素更能發揮效率，甚至可能由於道德意識的增強，使社會上的各個分子更勤奮努力工作。
　技術進步可能從國外輸入，因而不涉及國內知識水準的高低，例如進口一部更精良的機器，或購買一種更進步的生產方法。不過甚至在這種情形下，某種程度的知識水準的提高，往往也是必要的配合條件。技術進步如果從國內產生，必然需要國民知識的增進，甚至國民道德的提高。

教育與儲蓄
　
　知識和道德進步，視社會走向的不同，雖然不一定會促進經濟發展，例如社會追求的目標可能不是經濟發展。然而經濟發展必然需要知識水準和道德水準的提高。而提高知識水準和道德水準都需要教育。
　教育可以視為一種人力資本的投資，通過教育使一國的人力資本增加。教育投資和人力資本的概念，是借自經濟學中處理物質資本及投資的手法，資本是蓄積的生產工具，投資是資本的增加量，當作動詞來用，則是增加資本的過程。
　教育使人力的素質改善，生產力提高，人口數量即令不變，人力資本則因教育投資而增加。儲蓄使物質資本增加，教育使人力資本增加；教育和儲蓄因此促進國家的經濟發展。
　不過，如前所述，如果缺少技術進步，資本增加由於報酬遞減的緣故，最後不能使經濟成長。在這種情形下，投資既然得不到報酬，也就不再有人投資，因此資本也不再增加。然而教育則不同，教育使知識水準提高，技術進步，因而人力資本增加不會發生報酬遞減的現象。

報酬遞增的投資
　
　這使我想起當年英國新古典經濟學派的大師馬歇爾（Alfred Marshall）曾經說過：大自然在物質方面所表現的是報酬遞減，在人的方面所表現的則是報酬遞增。嚴格說起來，人力資本也許不是一個妥當的概念，因為人固然可以當作經濟發展的工具，同時也是經濟發展的主體。
　對於促進經濟發展，儲蓄以累積物質資本，和教育以累積人力資本都很重要，而教育的儲蓄更重要。我國台灣地區的經濟發展，在過去三十多年中有輝煌的成就，資本豐富，人力充裕，技術進步，都是重要的原因。過去我在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工作，對國外的來賓簡報我國經濟建設成功的情形，常被問到成功最基本、最重要的因素，我總是說由於政府對教育的重視，以及我們中國人對教育的熱切追求。
　在三十九學年度，每千人口中，在學學生平均只有一三九．六人，七十 三學年度增為二五五．四人。總學生人數中，三十九學年度，高中及高職佔三．九三％，專科以上僅佔○．六 三％；七十三學年度，高中高職增為一二．三二％，專科以上高達八．四 七％。這些數字顯示人口當中在學人數所佔的比例增加，也顯示接受較高級教育學生人數的比例大幅增加，國民平均教育水準大幅提高。

高才低用浪費資源
　
　教育投資固然有利於國家發展，不過如果投資過多，一方面限制有限的資源投資於物質資本，使物質資本的累積減緩，妨礙經濟成長；另一方面則訓練出太多與經濟發展階段不一致的人力，高才低用，形成資源浪費。
　我國經濟發展成功的秘訣之一，在於經濟發展與教育發展密切配合，逐步提高較高教育所佔的比重，使有限資源在人力資本投資和物質資本投資兩方面，有適當的配合，並使人力供應，符合不同發展階段人力的需要。當技術水準較低，主要產業為勞力密集產業的時候，大量供應國小和國中階層的人力。隨著技術水準的提昇，生產方法逐漸趨向資本密集和技術密集，高中、高職和大專教育的比重乃逐漸提高。
　目前，不論政府部門或私人部門，都有高級人力不足的感覺。根據經濟建設委員會人力需要的估測，大學階段人力，若干系科雖有不足，若干則有過剩，有待調整。研究所階段大致則有不足的現象。增加高級人力供應，基本上有兩個途徑，一個是如何延攬我國滯留在國外的人才，一個是如何培育國內的人才。

育才國內、儲才國外
　
　談到這部分外在人力的運用，也許可以稍微回顧一下台灣經濟發展的一 個有利的因素，那就是大量大陸來台人士，不僅填補了日本技術人員和管理人員撤退造成的空隙，也提供了國家建設所需的高層人力。這是其他低度發展中國家在發展初期所沒有的條件，是台灣經濟在極度困難的情形下，得以快速成長的一個重要因素。
　這很像三國時期，劉備憑藉其優秀的人力資源，以四川為基礎和曹魏、孫吳三分天下，諸葛亮在「後出師表 」，對劉備留下來的精英之士，有這樣一段話：
　「……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 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
　其後人才凋零，及不免敗亡。諸葛亮早已慮及，他說：「若從數年，則損三分之一，如何圖敵。」然而台灣則藉著教育投資，不僅在域內累積人力資本，支持快速的經濟成長，而且儲才國外，如能有效加以運用，必然是未來持續發展的重要資產。
　關於培育國內人才，近年已有若干成就。七十三學年度，國內各大學研究生的人數，碩士班已有九千四百八 十一人，博士班也有一千五百人，該年度獲得碩士學位的達二千八百零三 人，獲博士學位的有一一六人。今後為配合國家的教育政策，研究所的教學和研究將更加強，研究生人數的比例也將進一步增加，為國家培育更多，更好的高級人才。

學者分身乏術
　
　師資和研究的水準也有相當程度的提高，不過距離理想的境界尚遠。我們可以想到的原因很多，例如缺少資深有成就的先進學者加以引導；遠離各個學門學術活動的中心，在訊息、資料和切磋琢磨的機會各方面都居於不利的地位；沒有強烈競爭……等。
　我只想提一下一個較少為人談到的因素，就是除了學術上的活動之外，我們的社會對學者還有很多要求，或者說我們的學者還要對社會提供很多服務，參與很多社會和政府的活動，以致所能用於本身學術研究的時間減少。
　這個因素可稱之為「才華分散」（diffusion of talent）。對於學術水準的提昇誠然是一種不幸，但是卻能幫助社會提昇一般的水準。對於學者犧牲可能得到的學術成就，貢獻於社會的全面進步，我們應該給予應得的肯定。
　學術水準的提昇，沒有廉價便捷的方法。我們的經費仍嫌太少，我們的人力也嫌不足。我們不妨增加大學教師的名額，一方面延攬國外學人返國任教，一方面充裕學術研究的人力，不但可以分擔以往由少數學者所承擔的社會任務，也可以使各個學科因為人力充裕而能分工專精，從事深入的研究。
　我們也應鼓勵和支持教師參加和舉辦國際性的學術活動，從而見賢思齊，努力提昇國內學術的水準，並將國內的學術生活融入更廣闊的國際學術社會，成為國際學術社會積極活躍的一員。
　就大學部而言，人文學科和若干社會科學系科的學生，有供過於求的現象，畢業生就業日益感到困難，因此政府的人力規劃單位，比較不鼓勵這些方面的擴充。
　不過，服務業的發展已成為我國今後經濟發展的重點，同時工業部門的發展也日趨複雜，在科技專才之外，社會需要各方面的人才。同時若干工作，對於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士，稍加訓練和熟悉就可以勝任。因此政府對於希望進入文法學院就讀的青年，不宜多加限制。

教育不僅是謀生手段
　
　尤其重要的是，平均每人所得提高到相當程度後，教育不再被視為單純的投資，同時也被視為消費時，我們追求更多的教育，不是為了藉以謀生，至少不單純是為了藉以謀生，同時還為了享受教育和因而增進的知識。豐富的知識充實和美化我們的生命，隨著整個社會平均教育水準的升高，若干過去認為需要較低教育水準就可以從事的工作，漸為受過較高教育的人士所接受。
　從純粹技術或經濟的觀點看，這樣「大材小用」也許是一種「過多的教育」，或一種資源的浪費。然而從更廣泛的觀點看，社會的文化水準和生活品質，會因此獲得提高。畢竟一個 國家在經濟、社會、文化方面的表現，只能達到其國民平均品質所容許的限度；而經由教育投資引起人力資本累積，不僅會促進經濟的成長，也終將導致社會文化全面的提昇。
　究竟一國的教育投資，在何種情形下應與物質資本方面的投資，維持適度的平衡？在何種情形下，可以從事較多的投資，或視投資為消費？關鍵的因素在於社會有無過剩、未加利用的資源。

過剩資源日增
　
　我國台灣地區從民國六十年代初期開始，對外貿易呈現順差，而且不論順差的金額或佔國民總生產額的比率都不斷擴大，反映儲蓄超過國內投資的情形日趨嚴重，也就是過剩未用的資源日益增多。運用這些過剩的資源兩個最有利的方式，一個是物質資本方面的投資，一個是人力資本方面的投資，也就是更多的教育。
　我國政府對發展教育一向非常重視，也因此在經濟發展方面才有令世人羡慕的成就。為著維持未來繼續的經濟成長，以及隨了經濟成長從事社會文化的建設，應該大量增加教育的投資。不僅在高等教育方面，需要大量投資，同時在其他各級教育方面也都需要增加投資。
　目前一般國民學校桌椅陳舊，難以配合現代發育良好、身高增加的學童。每班學生人數過多，老師負擔沉重，照顧難周。甚至水電費不足，教室老舊竟達危險的程度，亦時有所聞。都需要增加教育經費，以求改善。
　然而教育預算則受到政府財源的限制，以及競爭用途的排擠，無法照理想增加。民間富有而政府貧窮，甚至不得不限制對國家發展最重要的教育投資，實屬遺憾！

鼓勵私人興學
　
　對於這個問題，我一向主張三個解決辦法：第一、社會日益富有，人民追求更多的教育，富而好學是很好的事。目前私人消費支出之中，教育支出的比率尚低，這是我國高儲畜率的原因之一。
　因此，在教育方面，私人願意負擔而且有能力負擔的費用，政府不妨由其負擔。學校合理的收費和私人興學不宜多加限制，並應鼓勵私人捐獻。私人做的事增加，政府乃可以少做，私人用的錢增加，政府的錢乃可以用以增加教育投資，提高教育品質。
　第二、政府既然知道教育重要，而且也強調教育重要，就應讓教育的重要性，表現在預算分配之中，使教育經費在總預算中所佔的比例提高，第 一步應先達到憲法規定的比例。
　第三、資本支出宜由資本收入融資。從此一觀點而言，政府目前經常收入超過經常支出，預算仍有盈餘，經濟衰退時期不宜採取緊縮政策。公共投資所需的經費，可發行公債負擔，乃可撥出更多的錢發展教育。公共投資的結果，將來的國民也享受，故通過公債讓將來的國民負擔一部分費用，也是理所當然。（孫震為台大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