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林、自然、無為、不爭」的長軸書法,自理律法律事務的門廳壁上款款落下,使人望文而生平和之氣。
不過,手提公事箱絡繹出入的客戶,似乎並未因此「無為、不爭」。由於業務量不斷膨脹,最近一年,座落台塑大樓的理律,不得不把辦公室向前、向上延伸。
和理律的動作先後呼應的是,萬成通商大樓的常在國際法律事務所,上兩個月,也把樓上的辦公室新租下來。
為了應付實際需要,半年前由金融大樓搬進環球商業大樓的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則不僅擴大了空間,同時還增購傳真機、電腦終端機等設備。
就像兩幅對比鮮明的圖畫,當大多數行業正陷進景氣谷底,欲振乏力時,幾家以辦理涉外案件為主的國際商務法律事務所,卻紛紛喬遷擴張、加添新血,顯得意氣風發。
和外商打交道
他們打破本地律師一向把事務所設在法院附近的作風,不約而同地麇集在北市新興的商業重心-敦化南北路兩旁的辦公大樓。
他們的客戶約九○%以上都是慣用律師的歐美廠商,或漸把觸角伸向國外的公民營機構。由於業務涉及多國公司的投資、訴訟、融資或技術轉移、智慧財產權……,事務所的成員中,除本地律師和法律助理外,還囊括了持有英、美等國律師執照的外國律師。
他們大多論時計費,每小時索價最高的,足達兩百美金。去年,身為規模最大的理律合夥人之一的陳長文,納稅額由前年的全國第六躍居榜眼,使社會大眾聳然一驚。一位財務顧問估計,其餘各家事務所的合夥人保守的年收入,大抵也都在千萬台幣以上。
回顧以往一、二年來,凡是想在台灣活動的外商,幾乎沒有一家能不先敲這些事務所的大門。「只肯開門,就有人捧著鈔票走進來,」一位律師分析,由於經辦涉外案對以出庭打官司為主的本地律師而言,畢竟還很陌生,使得這個廣大的市場,仍然處於門戶有限的狀態。
業扶搖直上的發展過程中,這些事務所的少數幾位知名人物,不時面臨樹大招風的挑戰。針對他們有無中華民國律師執業資格的問題,台北市律師公會曾數度召開討論會議,最近甚至決定展開取締行動。
「這些辦洋務的律師幫助外國人來打擊本國人,」心懷民族主義的批評者,氣勢洶洶地擺明陣線。
國際化的媒人
然而,這場爭戰的影響力,並不局限於律師行業,同時牽繫著國家的經濟發展。舉目向前,隨著經濟國際化、自由化的政策腳步,台灣與國外的經貿關係日益密切複雜;國內新生代的企業家跟國外合作時,也漸養成用律師的習慣。
「如果沒有懂得涉外法律的人,台灣如何能與歐美等法治國家相互交流,又怎能真正地國際化?」主持外資業務多年的經濟部次長吳梅村,由衷地感喟。
事實上,無論旁人觀感如何,常在的黃慶源律師篤定地預測,國際商務法律事務,將來必會更加蓬勃。
這些事務所的負責人,不再拘限於傳統律師的保守形象。他們活躍地奔騰於國內外間,積極地開拓市場、爭取客戶。
例年來,政府單位為吸引外資組成的中南美、歐投資訪問團中,必有他們自費隨行;工商界舉辦的國際性會議,也經常可發現有他們在座;美僑商會的定期聚會,他們總是手持酒杯,與在台美商熱絡寒喧。而有心培養本地客源的事務所,更是撥出時間、人力,替貿協會舉辦的商務講習(如何訂契約、如何預防貿易糾紛……等)跨刀。
令人好奇的是,究竟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才能在這個特定的專業服務市場上,佔一席之地?
跨國企業甄選法律顧問,往往由總公司的法務部門主導其事。上個月恰由荷蘭飛來台北的飛利浦總公司法務主管瑞柏德(W. F. van Rappard)指,出良好的溝通能力——不僅是語文,也包括個性,和圓滿達成任務的專業能度,是國際性商務律師最重要的品質。
另有兩家外商銀行的總經理則表示,事務所的聲望和規模,及他們和攻府官員的關係,是關性的取捨因素。
「我們的業務是國際性的,所洽商的律師事務所,必需能提供完整的服務,並且具有穩固的國際聲譽,」去年來台的英商標準渣打銀行總經理邊士頓(J. J. Brinsden)說。
美國商業銀行台北分行總經理顧恩伯(W. L. Greenberg),也針對實際情勢分析,事務所的負責人若能真接和政府的高級官員溝通,便可快速得知政府的想法和答覆,以避免彼此失面子。
在經貿易官員的心目,和外商接觸頻繁的律師,的確是一座溝通政府和外資關係的橋樑,有時候,他甚至扮演遊說者的角,色推動台灣朝國際化、自由化的方向邁進。
溝通遊說雙管齊下
以投資業務為例,「我們的任務,是讓外商瞭解台灣整體的投資環境,」理律的投資組組長任志剛細數,其中包括:如何依照各式各樣的法規組設公司、申請投資、取得土地和商標專利登記等證,照使客戶權益得到最大保障。
解說的過程往往十分複雜。由於台灣經濟發展的速度太快,法規跟進的速度始終瞠乎其後,造成芋些投資法令不夠周嚴,或太過抽象的現象;行政機關不得不以新的命令,不斷補充、限制或解釋過時的法令。
來自不同環境背景的外商,總是先經律師口中,得知在台經營商業應受的約束,再透過律師之口,向主管機關表達他們的期許。
譬如,有幾家間接投資台灣科技工業的國外創業投資公司,希望所受的稅務待遇,能與直接投資者相同。歷經一年多的協商,政府同意修正法規。目,前這項優惠已被列為獎勵投資條例的第十六條之一內。
「他們是可信賴的第三者。透過他們跟投資人的協調與說明,幫了政府很多的忙,」經濟部次長吳梅村十分肯定,近一、二十年來,這些國際商務法律事務所對台灣經濟發展的貢獻。
有些和國外技術合作的本地廠商,過去因不重視法令契約,曾經吃過很大的虧。自從延請顧慮周全的涉外律師協助他們,逐漸感受到用律師的必要。
「契約所立條文中的每一個字,都可能產生判斷上的差別,」最近和日本公司簽約,合資生產汽車方向盤的全興工業吳崇儀發現。
揭開紗見真章
若揭開橋樑兩邊的布幔,在外商來台投資、本地企業邁出國門的雙向通路上,究竟是那幾家事務所為此作嫁?他們由誰主持?各用什麼不同的策略與特,色來掌握競爭優勢?
以進入市場的時序早冕分,歷史較久的理律跟,常在,是外商耳熟能詳的兩個字號。設立近十年的聯鼎、國際通商和聯律,己明顥見出分具特長。新起的萬國則步伐堅穩,有不可輕忽之勢。
由兩位創辦人李澤民,和曾任商業司長的李潮年的姓命名的理律(Lee and Li),正式成立的二十六年中,人事歷經改朝換代,代代相承,樹立起一塊頗具份量的「老招牌」。
最近十年,這塊招牌在鼎足而三的徐小波、李光燾、陳長文手,不斷被發揚光,大業務量和成員規模,遠超過其他各家,居全國首位(見表),旁觀者分析,理律的快速成長,和主事者的背景、態度,有密切關係。
在經革會因反應敏捷、用語嚴謹,頗受各方好評的哈佛大學法學博士陳長文,一向代表理律答字對外。善於協調的李潮年之子李光燾,主管總務。前央行總裁徐柏園之子徐小波,因家學薰陶,和財經決策階層關係良好。這樣的組合,使理律在關創新市場和突破現行法規限制上,表現得相當進取。
不同的策略與特色
明顯的實例是,為了推動國外的創業投資公司來台,徐小波曾協助前財政部長徐立德在美實地參觀已遭否決的「麥當勞」投資案起死回生,理律曾派專員到麥當勞大學受訓,徹底瞭解其中的管理、行銷制度,並不厭其煩地向政府官員解說。
理律的申請書,從頭到尾一再強調引進「制度」,不提「飯店」的字眼,資料詳實得像一份研究報告。「寫到這樣的程度,還有誰能說『不』!」理律的一位主管說。二年前麥當勞果然開服務業先例,在台灣登陸。
理律強調團隊合作和充分授權。近兩百位成員中,只有十位本地律師和三位國外律師;相形之下,七、八十位法務助理,反倒成為辦案的主體。
「如果剛巧碰到較資淺的人,理律的品質偶爾會顥得不夠穩定,」一位外商銀行的總經理體驗。
和理律同具老字號的「常在」(Tsar & Tsai),由蔡中曾父子聯袂組成,是一家被客戶公認為品質、高價格也高的事務所。
二十四歲就到耶魯大學法學博士的蔡中曾,回國後在美援會,經合會主筆起草外人投資法令的權威姿態,引得外商趨之若鶩。不過,由於父子的經營理念不合,七、八年前,常在曾一度處於半停頓狀況,錯失外商銀行來台的市場熱潮。
四年、前常在終於引進新秀,突破家族體制正式改組。除了納入幾位國外律師外,也把東吳大學法學院長章孝慈的名銜,掛進合夥的陣容中,就屬下看來,代表「速度、效率和準確」的蔡中曾,因此退出第一線,轉任設計,構想長程計劃和控制服務品質的幕後工作。
「長遠看,同行間競爭的是品質,」吐字急速的蔡中曾說。為了保持品質領先,常在對外送出的每一份文件,都需先經合夥人過目簽字。
然而.由於常在開山的價碼(一律以每小時一四五至一七五美金計費)較同行為,高幾乎只有大型跨國公司才能擔負。有人認為,常在的市場佔有率,將因此難以突破。
眼見早期來台的外商客戶,大部分已被理律、常在先一步佔去,後進的聯鼎、國際通商和聯律,分別找出新市場,建立自我優勢。
本地廠商的幫手
兩人相加,擁有美、英、新加坡等近十張外國律師執照的丁懋松、陳國慈夫婦,十年前,看準台灣完成十大建設後,公民營機構必蓬勃走向國際市場的趨勢,毅然結束在洛杉磯的事務,回國成立聯鼎(Ding & Ding)。
聯鼎甫誕生,便因代表政府單位處理幾樁引人議論的國際案件,如榮工處在迪亞哥與美國海軍的糾紛、台電的貸款訴訟、中國國際商銀第一次在倫敦發行債券……,使得聲名大。
丁懋松在日本東大及美國耶魯大學完成大學及研究所法律教育,又和陳國慈一起留英深造,並有國外的執業經驗,夫婦兩豐富紮實的留經背景,織成聯鼎比同行更能直奔國外戰場辦交涉的特色。
雖然聯鼎因政府案件起崛起,並被外交部聘為法律顧問,事實上,目前三分之一的業務仍按當初目標,放在本地廠商對國外的交涉上。
「做為一個商業律師,最重要的就是要瞭解實務,永遠站在客戶的立場,替他考慮成本,丁懋松一談起工作,不自覺地眉飛色舞。
九年前和美國最大的法律事務所Baker & Mckenzie連鎖,併入它全世界二十二個國家,三十三個據點的國際通商,對客而言,形同一家外國公司。
然而,國際通商的主持人——四十歲出頭、台大法律系畢業的李忠雄,言談的語調和態度中,卻流露質樸的本地色彩。
他分析,國際通商和Baker & Mckenzie的聯鎖的最大好處,在於能夠運用全世界三十三個聯絡網,迅速查詢客戶所需的法務資訊。此外,在人員的訓練和業務的推介上,各地的連鎖公司也有相互支援的義務。
迅捷的聯絡網路和卓越的國際聲望,提高了國際通商的分量。目前,舉凡NCR、BOA等企業,都因總公司選用這個世界性的法律事務所,而成為國際通商的客戶。
由前美僑商會會長派克(Robert Parker)和幾位律師組成的聯律,母體是美國華盛頓的一家事務所(Kaplan,Russin,Vecchi & Parker),和國際通商一樣,屬於外國公司。
中美斷交時,派克曾出面到美國國務院出席聽證會,為中華民國爭取權益,因此和我國政府的高階層官員,建立起一份獨特的情誼,再加上他曾任美僑商會會長的關係,近年來,聯律已把RCA、花旗銀行等大客戶攏進旗下。
母以子為貴
「聯律在美國的母體,並不及台灣的子體這樣風光,」知情者指出。
過去形象一直不夠明確的「萬國」,最近由一家資深事務所手中,接掌下國際證券投資的案件,使同行以「一葉知秋」的警覺,刮目衡量這個新秀的實力。
成立十一年的萬國,由三位退聯的法官-范光群、黃柏夫、陳傳岳、和東京大學法學碩士賴浩敏組成。
「我們雖然都是本地律師,但都曾出國留學,也都具有國際化的觀念,」音調略帶客家腔的范光群指出,萬國從一開始就發展非訟案件,不過,司法官的訓練背景使得他們態度嚴謹而保守,對外宣傳一直做得比較差。直到五年前,萬國的業務才發展成一半以上是涉外案外。
陳傳岳律師分析,由於歷史悠久的事務所已先佔據美商的市場,前幾年,萬國把主力放在吸引來台日商上。最近,他們更從法國和澳洲各請來一位外籍律師,希望能有效地爭取這兩個區的業務。
無論各家策略如何,處在天時、地利的環境,「擴張」和「拓展」,已成為這些國際商務法律事務所典型的寫照。不過,幾位執業資格問題的當事人並不諱言,當他們正準轟轟烈烈大展所長時,公會的指責,確實是一股強大的壓力。
為整體利益著想
依現行規定,僅有國外律師執照的人,只能受本地律師聘用執行業務。而以顧問名義為客戶提供法務服務的非律師,更為法規所不容。律師公會中負責搜證調查的李永然律然師指出,這些當事人違規執業的情形,曾一再被舉發。
「我們肯定他們的貢獻,」他強調:「但法規應讓被尊重,否則律師如何維護整個國家的法治?」
也有本地律師擔心,如果國外的律師和事務所像麥當勞一樣登陸台灣,中華民國將農喪失治外法權。
受指控的人私下申辯:「來台外商要找律師,著重的是能力、不是執照」、「目前產生律師的考試制度,已不能配合實際情況的需要」……。
持平來看,雖然實際需要歷歷在目,當前台灣產生律師的途徑和大學的法律教育,確實沒有訓練國際律師人才做準備。律師的高考科目中,甚至不包括英文,而考試的錄取率,也明顯偏低(約為百分之三),這些地方都急待改進。
眼見兩邊的戰火越演越烈,高瞻矚的法界人士挺身指出,為了促進台灣經濟國際化的發展,在劃清業務範圍的原則中,確有必要容許外國律師在台執業。如何從顧全大局、謀求國家最高利益的角度著眼,合理的解決這個爭端,已成為社會大眾拭目以待的焦點事件。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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