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水德的第二件「大」差事 — 從大高雄到大台北

不論是清早六點半巡視垃圾場、區公所或各局處，晚上宴請各界人士，聽取市政興革意見，上任三個多月的台北市長許水德，從早到晚，馬不停蹄。
　不論是站在台前鼓勵重做學生的老人，及國小畢業生繼續向學、在假日廣場上和民眾高聲合唱，或是在人群擁擠的美術館，充當政治漫畫家勞瑞的榮譽模特兒，這位身材略為矮胖的「教育市長」，幾乎是全天候的出現在各種集會上，好藉機多接近市民。
　「先以工作熱誠，對市民親切，來建立民眾對我的信心，」和台北市沒有半點淵源，也未經任何選戰的許水德，在擺滿高雄各界歡送致贈的獎牌的辦公室，以沉穩平和的語調，娓娓道出了他建立群眾基礎的訣竅。
　有人勸他不要這麼趕來趕去的，要為國珍重，「好有更多時間，為市民做更多的服務，」實踐家專校長謝孟雄在一項學術研討會上，當面提醒這位老友。
　「市長應有更多思考的時間，」坐陣市長室的參事譚木盛，搖頭道出另一層憂慮。

壓力很大
　　
　學生時代天天晨跑五千米的許水德，卻笑咪咪的解釋，只有頭三個月是這樣，「我必須趕快進入情況，以後就要發動了。」
　面臨一個政治、經濟、文化重鎮，許水德深知台北民眾的要求，必不同於多半是以汗水和機運起家的高雄市民（見「天下」二十四期），他承認：「壓力很大。」
　儘管如此，在就任滿一個月時，這位二百五十萬市民的大家長，在給市民的公開信中仍自稱「忙得很愉快！」
　對未來他也很樂觀。因為他深信：只要認真、努力、快樂的工作，就有信心和耐心去克服困難，完成該做的事︱也就是他心目中所定義的「大事」。
　或許，這種信念和態度，就是一個在日據時代，赤腳上台、代表畢業生向師長致謝詞的清寒學童，歷經四十多年的奮鬥後，能躍上首善之都第一把交椅的主因之一。
　許水德逢人聊天，總不時提起他自幼苦讀奮鬥的往事。他家境貧苦，自懂事起就得幫忙照料杏仁、豆花攤生意，中學開始半工半讀。他從高二起就當家教，直到師大教育系、政大教育所畢業為止。
　偶爾，他會抱怨要打工又要唸書，真辛苦，但馬上又回頭想：有人還沒有打工或唸書的機會呢！他承認今天他對人生豁達樂觀、不逃避現實，和他的出身經歷很有關係。
　他也認為師長的訓誨，對他處事有極大影響。像當時高雄中學校長王家驥，常告誡學生要實事求是、精益求精，而這信老校長的確這行一致，所以許水德常自許：「不論做任何事都要全力以赴。」
　研究所時，政大教授吳兆棠常叮囑同學日後任教，要發揮教育家精神︱不但要身教、這教，同時還加上境（環境）教和制（制度）教。
　這種訓誨成了他踏上仕途後的座右銘。許水德說，今後也將以這種教育家的精神來治理台北市。譬如：要整頓交通秩序，市府應該先做好道路工程，然後就要嚴格執法（許市長雖然常說，取締只是手段，但必要時仍要執法），「使專規矩的人不吃虧」，將來甚至要單獨立法，規定須先有停車位才能買車。

不要褓母市長
　　
　若是僅就這三個月的作為來說，一般人對新市長的評語是幹勁十足、溫文爾雅、肯面對問題，「不愧是書生市長」，一位經常往來台北高雄間的官員說。
　但是也有部份學者卻認為，許市長認真有餘，魄力不足，而且對施政好像還沒擬出優先順序，也不十分清楚市長的角色，「我們要的是位導演、裁判，而不是處處照顧市長的褓母，」一位經濟學者指出。
　從一上任開始，許水德就像個「有教無類」的老師，在各種場合再三闡揚他的施政構想。從學術研討會到大小不一的參觀活動及頒獎典禮，他總是以不急不徐的聲調，平實淺顯的用辭，侃侃說出他的想法，有時甚至付諸行動。
　例如他一方面呼籲市民要多管閒事，關懷自己的社區，這樣才能建立市民對社區、甚至對整個市政的參與感，另一方面他也到處在喊重視基層、授權區里。
　於是，巡訪十六個區公所，成了許水德瞭解市政的第一塊敲門磚，他當場裁決了加重區長職權的幾個建議。像低收入戶及天災救濟，原是由里幹事報到區公所、再由區公所向社會局申請經費，如今則直接撥給區公所分配。

多關懷、欣賞別人
　　
　除了為基層打氣，新市長也重視文化建設，他認為這是一切建設的根本。因此，他一面大力推動「假日廣場」活動，引導市民從事正常娛樂，以潛移默化提昇氣質；另一方面，呼籲各校校長今後要更加強道德教育，從孩子小時候起，就教他們多關懷社會、感謝別人，懂得欣賞他人成就，不要只是批評挑剔，這樣長大後，「才不會只享權利，不盡義務，」在日本一年半專攻「教育心理」的許水德特別強調這點。
　支持他的人指出，許水德學人從政，關心社會、教育和文化，容易得到知識份子的認同，而他本身行政經驗豐富，處事謹慎，為人敦厚，這些特性也將是他推行市政的有利條件。
　熟識他的人說，許水德從出掌屏東縣教育局長起，就一直接受行政工作磨練。以後，歷經省社會處長、中央黨部社工會主委、高雄市政府秘書長到市長，許水德個性隨和內歛，從不爭出長官的風頭，做事則注意溝通和協調，事情沒成熟前，絕不冒然聲張。

主張瞭解
　　　
　一位從中央調到調高雄市政府的首長說，這正是一個中央八部二會所在地的市長所需的要件之一。而許水德北來後，多少也發揮他這方面的特長。
　像拖延半年多的南港區玉成抽水站的抽水機採購問題，在他向養工處弄清實情後，隨即親自和前財政部長陸潤康溝通，說清楚台機無力承製這類機器，對方終於同意由市政府開國際標採購。
　「問題不得解決，一定有原因，所以要先主動去瞭解和溝通，」雖然窗外颱風雨的聲勢不小，坐在轎車，當許市長談到他解決抽水站的事，仍不禁得意的提高聲調說著。
　講究「人和」，是許水德的另一特色。許水德平時待人親切，很有人情味。他接掌台北市以後，立即揚這先安定市府人事，因此幾位楊金欉市長身邊的人，如機要科長、貼身警衛都留任原職；原打算請調的教育局長毛連塭，也衝著這位以前教育界老同事的面子，繼續獻身市政，「在從政生涯中，他沒有任何敵人，」一位新聞界人士說。
　即使對外，許水德也面面俱到。像他一到台北，就拜會包括新聞界在內的各界首長，並且儘量出席各種研討會或大小集會。
　但批評者指出，許市長不對人說「不」的另一面，正意味著市長還沒有分清施政的輕重緩急和先後順序，而這正是行政首長的大忌。
　據估計，台北市長一年的固定會議共二百五十次以上，此外，他還有會不完的賓客及應酬，無法估計出的中央及地方民意代表的「拜會」，最重要的，他必須花很多心思在市政的運籌帷幄上。

公關應由誰做﹖
　
　而三個月來，許水德卻耗去很多時間在握手、微笑、演講上，「市長的公共關係和親民形象，應該交給新聞處去做，」中興大學公行系副教授柯三吉說。
　一些研究和從事都市發展的人士指出，臺北歷任某些市長政績不彰，就是因為台北整個市政推動，始終沒有一個整體規劃，因而也看不出施政的優先順序。
　雖然，上任後不久，許市長即在市議會中報告，今後的市政建設重點，就是照著俞院長在五月市長交接禮上的指示：交通、治安、公害、環境、社會及教育風氣等六項。
　但是至今不論是他的構想或已採的行動，似乎都是零零碎碎、沒有整體概念或施政重點，「台北應該還有比推動假日廣場、加強福利服務更迫切解決的問題，」政大社會系主任陳小紅說。
　「市政府最應該做的是肅清政風、提高行政效率，」市議員趙少康曾在議會中痛斥部分官員不夠廉能。
　而在議會中最資深的議長張建邦，更具體指出，交通、公害和治安，應是新市長最先解決的三道考題。
　工程師歐晉德指出，交通代表著社會秩序和人際尊重。提及台北交通，外國人稱奇，台北人則無奈和羞憤（見「天下」四十四期）。雖然專家不斷呼籲，要趕快成立專責機構做全面規劃和管理，也有人在收集到二百多種學術界受託所做的報告後，焦急的提醒市府：今天缺的是人和組織去推動專家的建議。
　雖然每任市長都視交通問題為要務，但是幾任市長下來，交通混亂海況愈下，和今甚至連高架橋上，都經常發生塞車現象，而每逢下雨天，整個台北市就更像個半身癱瘓的病人一樣，因此，人人都對新市長寄予厚望。
　「只要能整頓好交通秩序，即使沒建什麼大樓大橋，台北市民也會永遠記得許市長，」曾任職研討會的台大政研所博士班學生陳明通指出。
　提到市長對台北市公害的認識，衛生署環保局的一位高級主管指出，許市長好像只注意到噪音的問題。

七萬包水泥灑向空中
　
　其實，許市長早在今年三月，在高雄市議會做最後一次施政報告就指出，去年台北已取代高雄，成為全台灣空氣最污濁的都市。
　據環保局指出，台北目前空氣中的落塵懸粒，等於每月從台北上空灑下七萬二千包（每包五十公斤）水泥！這些污染九○％來自汽機車廢氣。
　水污染是另一個嚴重公害。像原可游泳的淡水河，如今已被喻為「垃圾河」，惡臭四佈，張建邦議長曾經笑說，明年到淡水河划龍舟，人人都得背氧氣筒、戴口罩。
　至於治安問題，許市長雖曾親自坐陣，指揮「雲竹七號」掃黑行動，但看到警燈大亮、警車滿街飛的電視畫面，許多市民都懷疑，這項新聞界早就接獲通知的行動只是在做秀。建築師彭蔭宣在慨嘆之餘，心焦的指出，真正最有效的掃黑是「鍥而不拾的繼續追掃下去。」
　此外，新聞界也擔心許市長作風過於小心保守，恐怕不能很快建立民眾對新市長的信服和認識。像許市長上任後不久，就和高雄市長蘇南成同時由總統召見，並垂詢二市市政。結果，高雄市長成為第二天各報要聞版上之新聞，台北市長則默不作聲。市長室解釋未主動發佈新聞，因為「這是長官的事，」若有必要「應由總統府發佈。」
　一般人所以有這樣的想法和批評，柯三吉認為，這是顯示許市長的幕僚群有待加強。

沒有諸葛亮
　　
　不少人分析，隨市長北上的幾位謀士，做事認真，為人正直，但他們的專長只限於一般行政，並不能當市長的「諸葛亮」。
　許水德聲稱，這些人只做聯繫，不是他的智囊團，台北人才濟濟，他會隨時參考市民、同學、學者等各界的建議，何況，他還有秘書長、各級首長輔佐。
　但批評者指陳，多年來的重大懸案，像在新生北路、南京東路間的空地，和國際學舍附近，這兩塊面積不算小的公園預定地，由於地權爭執或收購費過高，市府始終沒有展開徵收行動。
　環河南北路高架系統預算早已通過，卻由於工程技術的爭議，受梗於經濟部水利司，遲遲無法開工。又如爭議經年，興建費高達二、三十億元的全國第一座垃圾焚化爐，雖已定案，也因為工程招標紛爭，仍未發包，還有國宅滯銷、積壓巨額資金等諸多問題，如果沒有一群能縱觀全局的睿智謀士，共擬策略，單憑許水德一人，如何策動各單位同心協力解決問題﹖
　許水德承認：「不怕工作多，就怕人才難求，」不過他說：好在市府人力素質還不壞，像研考會，學歷能力都可屬一流，因此，今後他將重用研考會，使其成為市府的人才庫，平時是他得力的幕僚和管考工作的眼線，必要時，則是外放各單位的理想人選之一。
　分析人士指出，市長這種就地取才、尊重制度的想法很好，但從中央到各市府單位能確實配合、並落實他的構想和口號嗎﹖就像這回衛生局副局長人選，許水德真能不顧人情壓力，秉持原則，來自己決定用或不用原本從事藥品生意的林水吉議員﹖
　一名高雄記者說，在高雄時，人情關說嚴重到要勞駕許水德自己簽署工友的任用命令，許多台北市民擔心，許水德市長來到政治環境比高雄更複雜的台北，人情壓力的困擾可能更重。
　更有學者及工商界人士期望，性情溫厚的許市長，應擺脫高雄市民所封的「教育市長」、「規劃市長」形象，把自己變成一個更有魄力、懂得授權、做事講求策略的「總經理市長」。
　政務委員李國鼎曾說：做為一個現代人，應有經濟、資訊及管理三方面的知識。

應加強現代管理知識

　從事資訊服務的企業人士認為，身為台北一市之長，似乎更應有這些認識，才能在這個中央機構充斥、市政千頭萬緒的都市，儘量做到垂拱而治、善用資金、培養人才。
　照市府統計處資料顯示：台北市有十八萬家營利事業單位，年營業額二兆二千億元，佔了全台灣營利事業營業額的四○％，經濟活動力強，各類基金社團林立。市府一位中級主管認為，許市長應能研判那些市政應由市府管理（如古蹟維護），那些可以交由民間社團（如古蹟維護），那些可以交由民間社團（如文化活動）推動，甚至那些可開放民間經營（如交通服務、垃圾處理等）。
　這和資源有效調度和成本觀念有關。就像台北市府預算已調達五百八十億元，是高雄市三倍以上，許市長應該如何有效調度這筆相當於中央政府總預算一四％的資金﹖又如何激發各單位的工作意願，具體執行各項預算﹖「這些不只是表面推動電腦化就能解決的，」一位新聞界人士說。
　還有學者指出：從工務局積壓八十多億預算沒有執行的事可以看出，今天政府單位缺的不是錢，而是有管理才能的主管和有管理知識的工作人員。
　不少人認為，許市長除了急著做三年內的短期市政規劃外，更應該放遠眼光，著力在健全制度、培養人才等受人尊敬且能爭千秋的政策上，如此才有後續部隊貫徹他前瞻性的計劃，也才能加快台北市邁向國際都市水準的步伐。
　「台北市應該更有朝氣，而非一步步老化，」一位工程師市民如此宕望於新市長。
　有滿腔服務熱誠的許水德，能推動台北市更上一層樓嗎﹖也許一年後，台北市民就能找到較明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