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繁榮帶來的隱憂

一個貧窮的社會會產生搶劫、盜竊、販子女及賣靈魂的事情，當這個貧窮社會繁榮之後，是否就會安和樂利、幸福快樂、從我們的歷史觀察、或親身體驗中，卻得不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不過，最近十年台灣經濟高度成長所帶來的社會繁榮，以及社會繁榮所衍生的社會問題，已開始為有心人士所擔憂。現在就讓我們探討一下社會繁榮究為我們帶來些什麼隱憂？其根源何在？以及我們應採取何種措施才能消除它們的嚴重性。
　
一、富不過三代的時代涵義
　
　在傳統的觀念中，有所謂「富不過三代」這句話。這是經驗之談，還是警世之語？如果一個家庭有「富不過三代」的現象，一個社會是否也會有這種現象呢？如果一個社會也有「富不過三代」現象，那麼今天我們所享受的社會繁榮是否為「夕陽殘照」呢？要檢驗這句話的真理，一定要將我們所處的社會背景分析清楚。
　我們先從一個農業社會著眼。在農業社會，人被固定在土地上，數代都不會改變。致富的唯一途徑是靠農作物的收成，要使農作物收成好，要靠天候，更要靠勤勞。除少數有天災的歲月外，只要肯勤勞，收成就會增加，生活也會過的溫飽些。
　
家庭盛衰的循環法則
　
　由於土地是最值錢的資產，人們有了錢，便去購買土地；土地多了，收成就多，就會累積為財富，變成財主，這往往是第一代的作為。到了第二代，因為他有機會追隨第一代篳路藍縷、克勤克儉，故尚能維持第一代的作風。可是到了第三代，往往情況就變了，第一代對第三代特別寵愛，而第二代在家庭的權威減少，第三代在慣養的環境下，往往既無雄心大志，亦無維持家道之心，視享受為生活的真諦，視操勞為人生的羞恥，結果養成了只會揮霍、不事生產的習慣。
　在一個農業社會，即使一個財主，他所擁有的資產也十分有限。第一、二代所累積的財富，不久便被第三代耗費殆盡。最令人不解的是，在清末及民初時代，有些財主唯恐子孫不肖，出去胡作非為，竟令其子孫吸食鴉片煙藉以防止其浪跡江湖。到了第四代，又會像第一代一樣，奮發圖強、慘澹經營，使中衰的家道振興起來，到了第六代，第四代所累積的財富又會在他們不事生產、只知揮霍的手裡耗盡，於是又恢復貧窮的境況。
　這是農業社會家庭盛衰的循環法則。對一個朝代而言，似乎也是遵循這個法則發展。一朝之第一代通常是雄才大略。勵精圖治的一代，第二代尚能克紹其裘，到了第三代多因沉緬於享樂，而疏於朝政，結果朝政因不修而衰敗。
　
教育是一劑良藥
　
　當這個社會由農業變為工業，家庭盛衰的循環法則也會運作起來。不過，有些因素可以避免這個循環法則的運作，那就是教育，特別是現代化的教育。
　在農業社會，教育不普及，而且被視為一種奢侈，家庭盛衰的循環法則容易產生。到了工業社會，健全的教育制度和社會福利制度可使這個循環法則停止重演。
　像在歐美社會，百萬富翁之後不一定變為窮徒，一方面由於相個人都要接受專業教育，謀生不難，另方面有較健全的社會福利制度，使年老人或受救助的人得到適當的照顧。同時任何富豪的遺產均有合法的磯構代為看管。在這種情況之下，「富不過三代」就不會成為事實。
　
二、社曾繁榮帶來的隱憂
　
　近年來，台灣社會相當繁榮，而社會繁榮之後，卻滋生了許多病象，而這些病象也曾發生在一九六○年代的美國。如果這些病象嚴重起來，社會的繁榮會很快的變成歷史陳蹟，這是值得我們特別警惕的。
　綜合起來，我們可將這些病象分為：(一)對「傳宗接代」觀念的反動，(二)對「不勞而獲」行為的效尤，(三)對「巧取強奪」的嚮往，和四對「色情刺激」的追求，而這些病象已引起有心人士的隱憂。
　
貧與富的癥結
　
　(一)對「傳宗接代」觀念的反動。
　在貧窮社會，教育水準低，人口成長率高；在富有社會，教育水準高，而人口成長率低，這也就是富之所以為富，貧之所以為貧的基本原因。
　在西方國家，由於國民所得高，教育水準也高，人們對生育產生了反傳統的思想，即少生育。像北歐的國家，青年人結婚而不願生兒育女，更進一步，他們願同居而不想結婚，這一現象已經使這些國家的人口成長率變為零甚至低於零。而這一現象也使學者得出一個結論：凡女性受教育愈高者，愈不喜歡多生育：凡所得水準愈高者．也愈不喜歡多生育。反過來說，只有受教育低或不受教育及家庭比較貧窮的人才願多生子女。
　對於人口間題，一向是開發中國家所憂慮的一個問題。多年來，為了「人口爆炸」，我們採行了家庭計劃。台灣的出生率已從民國四十二年的四．五○％，降為七十二年的二．○六％，人口死亡率則由○．九四％降為○．四九％。從而使人口成長率由四十二年的三．八％降為七十二年的一．五％。六十五年龍年，人口成長率一反下降趨勢而升為二．二％，到七十年由一．九％降為七十二年的一．五％。
　事實上，從六十九年起，生育率便慢慢下降，即由二．三四％降為七十二年的二．○六％。造成此一下降趨勢之原因何在？第一，所得的不斷升高，今年每人平均總國民生產量（ＧＮＰ）要達三千美元。第二，小家庭迅速成長，夫妻均出外工作之比例迅速增加。第三，受高等教育的人口亦大量增加，十年以前，受高等教育的人口佔六歲以上人口的四．八％，現在為八．四％，如果將中等教育與高等教育計算在一起，十年前佔三三．九％，現在增為四八．四％。
　
束縛．負擔．犧牲
　
　在台灣，已經有不少年輕人不願意結婚，他們怕生活行動受家庭的束縛：也有不少年輕人雖然結了婚，但不頗生兒育女，認為生兒育女是種負擔，也是種犧牲。所謂「養兒防老」的觀念，因受現在老年人遭遇之影響，漸漸不存在。
　如果這種現象繼續存在，到公元二○○○年，台灣的人口問題會同今日的北歐差不多，到那時，政府即使鼓勵生育，恐怕也引不起年輕人的反響。站在「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的生命」的觀點，這是一個值得引以為憂的問題。
　(二)對「不勞而獲」行為的效尤。
　最近十年來，台灣的富庶景象特別明顯，也特別突出，馬路上的汽車真如車水馬龍，路旁的大樓更是巧奪天工，使人為之目眩，也為之迷惑。這種富有現象，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是流血流汗、慘澹經營、點點滴滴累積而來的。但對少數人而言，不免有「灰姑娘」奇蹟的想法，於是「不勞而獲」的觀念便盛行起來。
　
「灰姑娘」奇蹟？
　
　二十年前，在西門町賣空心菜的小販，現在已是數億元的富翁，因為他在台北近郊的二畝稻田已變成高入雲霄的大樓；十年前在內湖山邊放牛的牧童現在也變成數億元的富翁，因為他那靠山邊無耕種價值的數畝荒田已建成美侖美奐的公寓。
　這種因經濟成長和地價暴漲而形成的暴發戶增強了不少人對「不勞而獲」的想法。諸如：貪臟枉法、違章建築和營建圍標都是「不勞而獲」的具體表現。
　由於經濟繁榮、民間富裕，少數官員藉玩弄職權而貪污、鑽法律漏洞而圖利。由於懲處不嚴，貪污之風經常發生枉某些行政部門。違章建築原是貧人在政府當局不注意情況下，在公地上偷偷搭建起來的房屋，而政府當局憐憫這些人無尾可居之苦，未作積極取締。但社會上不肖之徒不斷製造違章建築，然後倚勢向政府敲詐。近年來，政府的營建招標已產生了圍標現象，未得標的廠商要從得標廠商分一杯羹。人之劣根性為「好逸惡勞」，我們所擔憂的是，這種行為的成長是造成政府腐化、社會風氣敗壞的根源。
　
腐蝕經濟成長
　
　(三)對「巧取強奪」的嚮往。
　對「不勞而獲」行為效尤的人，都是偷偷摸摸，多不敢明目張膽，他們利用的是非法的手法，但是要證明其違法，須要訴諸法院，要經過很長的途徑，才能確定其違法行為。但是「巧取強奪」就不同了，通常所採取的方式為：
　－搶劫：近年來搶銀行、搶郵局、搶合作社之案件經常發生，街頭上搶劫路人、汽車搶劫乘客，而乘客也搶劫司機，有時搶劫之後再殺人滅口，或搶劫之後再強暴女性。從事搶劫的人泰半是年紀在二十左右的人。一九六○年代搶劫之風曾盛行於美國，使美國治安當局疲於奔命，現在又開始在台灣發生。
　－誘騙：即先引誘入彀，然後再騙其財物。像金光黨對無知而貪心的老嫗之誘騙；像倒會，做會首的人利用高的標會利率，使人們覺得有利可嫌，甘心入會，殊不如一待事機成熟，會首即攜款潛逃。
　－敲詐：民間興起一種生意，曰徵信，即過去的包打聽，對不貞的夫或婦施以敲詐，或佈「仙人跳」，地痞流氓對工地營建廠敲詐。最近日本發生森永食品公司被敲詐之事，已成為國際新聞，它會不會傳染到台灣？令人耽心。
　這種現象使我們憂慮的是：治安情況變壞，經濟秩序紊亂，社會成本增高，嚇阻外人投資，有礙經濟成長。
　
飽暖思淫慾
　
　(四)對「色情刺激」的狂熱。
　當一個社會富有之後，就會產生「飽暖思淫慾」現象，人們對色情興趣增強，像美國一九六○年代開始，「性解放」成了社會風尚，社會大眾由看脫衣舞而看成人電影，「同性戀」的人竟明目張膽地爭社會平等。這一現象，隨看人民生活水準的提高，也開始發生在台灣。
　數年前，台灣的理髮店還是純淨的，現在所有的女性理髮店幾乎都成了色情交易的場所，而理髮店也升格為「廊」、「院」和「宮」了，電影也走向色情去演。一般觀眾已不喜歡看悲劇、喜劇、鬧劇，所喜歡的是床戲。一齣戲，如沒有床戲，就乏人問津，「色情」已成了增加票房紀錄的重要條件。
　最近幾年，錄影帶又盛行起來，Ｘ級錄影帶走進公寓大廈，也走近郊區住宅。如果色情如此氾濫下去，家庭倫理將為之蕩然，而家庭關係也易於破碎，這種現象怎能不使我們引以為憂？
　
三、我們對社會問題應持之態度
　
　「富不過三代」的循環法則，對於一個家庭而言，可因適當的教育而失效；對於一個國家而言，可因事前的防範，事後的糾正而免除。在這方面，美國與西歐國家均可作為我們的借鏡，而我們應持的態度是：
　
得病不怕見醫生
　
　(一)要正視問題的存在：在我們的文化因素中有「諱病忌醫」這個毛病，明明是得了病，仍怕見醫生；即使見了醫生，也不說實話。怕見醫生會使病情更加嚴重，往往錯過治療的時機；不對醫生說實話會使醫生作錯誤的診斷、下錯了藥，兩種態度均會產生「不堪設想」的後果。正當的態度是：一發現問題，即將問題攤出來，讓大家瞭解、認識，俾謀防治之道。
　(二)研究解決之途徑：我們已經面臨了曾在西方國家出現的問題，諸如：青少年間題、色情氾濫問題、搶劫問題、敲詐問題等。這些問題的不斷發生已為社會的安全亮起了紅燈，解決的途徑不外治本與治標，治本之道在教育薰陶，治標之法為法律制裁。
　多年來，我們的教育是升學教育，對人格的教化、公德心的發揚、社會責任的灌輸做的太少，我們之所以口號太多、實踐太少，主要是因為我們不肯正視問題，不肯將現實的問題編成教材曉喻大眾。我們的法律，有很多條文已與時代脫節，不合實用，而在執行時更不求徹底，致法律多成具文。
　解決社會問題，教育之功效是緩慢的，但它是治本之道；法律之功效是快的，但它是治標之法。兩者要密切配合，才能發揮功效。
　
預防勝懲治
　
　(三)「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在西方國家已發生的，我們就應密切注意，並加以研究，使問題在未發生前，即消失無蹤。所以，對於社會繁榮所帶來的種種問題，應多方面積極的加以探討，強調事前的預防勝於事後的懲治。
　
四、結語
　
　當經濟繼續高度成長時，社會變遷就會相對發生，基於人性的好逸惡勞和自私自利，就有許多不健康的社會問題出現，如不將這些問題及早解決，或將其導入正當的途徑，它們就會腐蝕經濟成長的動力，使目前的繁榮變成過眼雲煙，使未來的理想變成海市蜃樓。
　我們毋需杞人憂天，但適當的憂患意識還是需要的，因為它會使我們保持清醒，更會使我們不斷追求更美滿的未來。（于宗先為中華經濟研究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