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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建會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 經濟領航機構能否重振雄威?

美援會、經安會……經建會,就像記錄台灣經濟奇蹟的巨筆,勾勒三十多年經濟建設的風雲歲月。雖然機構本身經過分分合合、權力的演變,但經建人過去培養的人,已成為今日台灣經濟政策的中堅;經建會的建議,像一艘領航船,長期支配經濟發展的軌跡。但是這條領航船能否繼續為未來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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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總統府旁邊最不顯眼的建築物,一輛大卡車經過就足以使四層樓的地板同時震動。
 每星期三下午,這幢灰黃色老房子總是冠蓋雲集,停滿一輛輛黑色轎車。副政務委員李國鼎、中央銀行總裁張繼正、交通、財政及經濟部長、主計長等十幾位政要魚貫進入屋內。
 入口處一塊小小的鋼匾寫著: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三十多年中華民國最重要的財經決策、參謀作業都在此奠定。
 財經首長正是來參加每週例行的委員會議。
 面三百多位幕僚,平均年齡只有三十九歲,有全國政府機構第一流的學歷。幾乎每一項政府重大財經決策,每一筆五億元以上的公共投資,都要他們過濾以做決策依據。他們發表長短期經濟預測,預警景氣盛衰;也製成一至十年經濟建設計劃,最近更嘗試勾勒出台灣在公元兩千年的面貌。
 但這個功高權大的參謀本部,今年底才會由立法院討論組織條例,如通過將首度成為行政院內的正式機構。有了法定地位,權限不再因人因時而異。
 另一方面,正由於三十多年來,它未經立法院確定的「臨時機構」,用人及待遇有彈性,反而吸收到上乘人才。令人疑問僵硬的公務人員任用法,是否會影響人才引進,而減弱了這個經建智囊團的智慧?
 更令人注意的是,經建會主任委員俞國華升任行政院長後,由時常大聲疾呼改革經濟型態、又敢於打破官場慣例的趙耀東接任,經建會是否會有不同的方向及作風?
 探測經建會的未來,則要先從經建會的過去與現在說起。
 經建會有過輝煌的歷史與成就。經建會的前身不但是財經決策的參謀本部,更是發號施令及執行的司令部。從美援會、經安會、經合會、經設會而經建會(見表一),歷任正副首長囊括一系列顯赫、創造台灣經濟奇蹟的歷史人物–陳誠、俞鴻鈞、尹仲容、徐柏園、沈宗瀚等。
 它也是當今財經決策者的搖籃,數數今日政壇,從蔣經國總統、行政院長俞國華、政務委員李國鼎,都從這得到重要財經歷練。
 中央銀行總裁張繼正、副總裁錢純、郭婉容、財政部長陸潤康、經濟部次長吳梅村也從這出來。
而經建會中級主管出任財、經、科技及交通建設單位的局、處長者更數不勝數。

赤腳破衣的孤單

 經過當年那一群經濟建築師不懈的巧手,及民間企業與廣大勞工的努力,三十多年來台灣整個改頭換面。從赤腳破衣、不知肉味的歲月,到今日平均國民所得兩千七百美元的新興局面;從入超而出超、到今天外匯存底高達一百五十億美元。經建會的作為就像一枝巨筆,勾劃出我國經濟發展的陣痛與成就。
 一九四八年後,中央政府在大陸失利,兩百多萬軍民及政府官員陸續遷台。舉目所見,生產設備破壞殆盡,物資匱乏,一九四六到四九年,三年間物價上漲一千一百餘倍。從台灣開出一千萬美元的信用狀,也因為積欠外匯,甚至被外國銀行退票拒收。
 各國也心存觀望,不願予我國援手,見風轉舵者則棄台灣而去,「八百萬軍民形成一旅孤軍,滿含 血淚,踏上漫漫征途,」經濟學家王作榮,在「我們如何創造了經濟奇蹟」一書中寫道。
 在這四面楚歌的危急關頭,政府當機立斷,對當時經濟政策訂下三個關鍵戰略,支配我國三十年來經濟發展的脈絡:在穩定中求成長;農工均衡發展;及捨棄「中央計劃經濟」的政策建議,儘量發展民間工商業。
 「但是在那個民窮財盡、一片混亂的時候,稍為有錢的人也不知道該往那投資,」曾任經安會工業委員會專門委員、經濟部常務次長的韋永寧說。
 於是一九四九年成立的台灣省生產事業管理委員會(生管會),也就是經建會前身,負起了帶動工商界投資的重任。除生管會外,另一支脈絡是美援會,負責協調及批准美援軍用,供給技術。
 美援在一九五○年到一九五九年間,發揮了彌補資金短缺的力量。當時美援平均佔我國總進口的四三%,用於密切配合生管會、及重大投資計劃。也提供民間六%的低利貸款,利息只有當時銀行利率的三分之一。美援也積極支援政府修築公路、水庫、發電等公共設備。
 同時以陳誠、嚴家淦、尹仲容為首的財經大員決定先實行「進口替代政策」,以節省外匯,紓解全國資金短缺的窘困。尤其尹仲容以掌握實權的生管會副主委、中信局長、經濟部長等身份,不惜保護、津貼,以鼓勵工商界生產民生必需品,減少進口,如紡織、水泥、肥料等,奠定我國輕工業及農業增產的基礎。
 尹仲容尤其在一九五一年不顧立法委員和部分財經專家反對,毅然管制紗布及紡織品進口,由生管會從美援得到棉花,分配給廠商「代紡代織」。織好後,政府給予工錢,收回棉布,替廠商解決當時最頭痛的原料、市場問題,大力扶植民間企業。
 這個政策最初一度因紡織品低劣,被輿論大肆攻擊。但廠商終於顯示潛力,後來紡織品不僅自給自足,要直領風光近三十年成為我國出口值最大、僱用員工最多的行業。
 也由於積蓄的利潤增多,紡織業得以往其他行業發展。我國大型企業集團如台南幫、裕隆台元集團、遠東集團都是由紡織起家,發展到食品、水泥、汽車、石化等產業。
 當時生管會權勢雖大,卻屬於省政府,等於是以地方統攝中央財經事務。而且為了推動政策,與其他中央機構,如經濟部的權限常起衝突。

經安會塑就台灣第一

 於是在一九五三年,改為行政院經濟安定委員會(經安會),由俞鴻鈞先以省主席、後以行政院長身份擔任主委,採小組召集人制,在金融、農業及財稅等,都有安定及發展作用。其中又以尹仲容為召集人的工業發展委員會的功能、幕僚為最強,是推動經濟發展的主力。
 在經安會和美援會合作下,我國第一期四年經建計劃終於推出,明訂新興工業計劃要以民營為主。
 韋永寧指出,當年經安會民間新投資計劃,總是事先出錢出力、確保計劃、資金、設備和市場潛力都沒有問題,再轉手交給民間企業。
 例如尹仲容及化工專家嚴演存希望有人投資PVC,以帶動塑膠工業發展。但是在報上登啟事,卻無人上門,後來才說服當年愛冒險的兩位年輕人–王永慶和趙延箴組成台塑公司。當年台塑年產一千四百公噸,曾被美國人譏為「實驗室規模」。三十年後,台塑已經年產九十九萬公噸而稱霸世界。
 經過一番衝鋒陷陣,紡織業界的六和紡織及遠東、台南紡織也都一個個被扶起來了。
 然而,在物價逐漸穩定、生產持續增加的樂觀氣氛中,很少人注意到這後面還隱藏著大危機。
 伊仲容已敏感的察覺到、也公開抨擊民營企業太過依賴保護,不在經營上求進步,套匯、聯合操縱獨佔紛紛出籠。

向危機挑戰

 國內市場更逐漸飽和。李國鼎當時到工廠巡視,發現有很多閒置的生產設備,認為非要打開國際市場不可。
 但是嚴格的進出口管制,十幾種新台幣對美元的複式匯率,加上複雜的行政法規、高估的新台幣等,都不利於打國際戰。
 當時經濟學家蔣碩傑與中研院院士劉大中等,也已常藉國際貨幣基金會(IMF)代表及私人名義,努力以證據和學理,向嚴家淦等財經決策者剖析改革的必要。不作榮更以尹仲容首席經濟研究幕僚的身份不斷進,寫文章。
 「這麼重要的決定,最後當然少不了老總統、陳誠副總統的首肯才能執行,」台大校長、曾任經設 會、經建會副主委十一年的孫震補充。
 塵埃落定,重大改革的強棒由美援會接連揮出,不再只是發展工業,更向舊有的財經制度挑戰。
 第一波是簡化十幾種匯率為兩種,並放寬進出口貨物限制,新台幣反映真實價格等,以鼓勵出口。
「過去出口賺回一元美金只能兌新台幣二十六元;現在可提高至三十五元左右,」尹仲容曾親向記者解釋。
 第二波是由美援會在一九五九年,推出抱負更大的「十九點財經改革」,從改善資本與金融市場、節制國防支出、提高公務員薪給、到鼓勵投資。並且明訂實現日期,以及專責機關,由行政院副院長王雲五親自考核。
 緊接而來的第三波,是在一九六○年通過的「獎勵投資條例」,以減稅及進口原料免稅刺激工商界投資,並一口氣解決工業用地、投資手續太繁瑣的問題,可說彌補了一些十九點財經改革的不足。

是收成的季節了

 中外經濟學家都一致公認,從一九五八到六○年的一系列改革,是中華民國經濟奇蹟的分水嶺。使台灣的經濟脫離了「進口替代」階段,跨入「出口導向」時期,以世界為我國產品不盡的市場。
 這些改革等於改造了整個投資環境,從一個閉鎖的經濟,向自由化、國際化邁開一大步。「沒有這些改革,就沒有一九六○年代高成長與穩定的局面」王作榮也肯定了它的成果。
 就在改革方興未艾之際,經安會卻被判定是體制上的「駢枝機構」,應予撤銷。但是由於其他中央部會還無法取代它的功能,於是併入美援會,繼續原來的任務。此時,陳誠、尹仲容任正、副主委,發揮強力搭檔的效果,李國鼎任秘書長,也開始嶄露頭角。
 於是台灣經濟經過五○年代的播種,加上世界貿易高速成長、廉價能源等有利條件的配合,開始一九六○年代收成的「黃金十年」–這十年間國民總生產量(GNP)平均每年實質成長九%,物價平均每年只上升三•四%,成長與穩定兼得,國際間開始推崇我國是開發中國家的典範。更重要的是,在此期間,困擾我國已久的外匯短缺及財政赤字首度消失了。
 經濟發展也培養出強大的民間部門,六○年代,民間的資本形成,已經超越政府及國營企業,終於使政府早期發展民營企業的決心成為事實。
 經安會和美援會能在早期經濟上多有建樹,學者專家分析,是因為他們同時掌握了錢、權和人三大要素。
 有錢,由於美援會掌握的資源,等於當時四○%的國內資本形成額;有權,因為一直是由行政院長省主席兼任主管。例如美援會主任委員陳誠當年是以副總統兼行政院長身份出任,並獲總統 蔣中正先生充分授權。
 同樣的,一九五○年代財經決策的靈魂–尹仲容兼任美援會副主委,又擁有台灣銀行董事長、外貿會主任委員的職權,等於集策劃、執行於一身。再加上陳誠對他完全的信任,使得外匯改革能順利完成。
 陳誠雖出身軍旅,但能重信專家,培養出一批各具特色的財經人才,如尹仲容、嚴家淦、楊繼曾(當時稱尹嚴楊)等。
 當時這群開拓者大都能從大局著眼,很少站在本位看事情。例如嚴家淦任財政部長時,正逢制定獎勵投資條例,他不但不擔心這項辦法會減少稅收,反而從長遠看,這個法會使工商業成長,政府才能多納到稅,並以此觀點大力遊說立法委員。

意氣風發的開拓者

 尹仲容則以「一往直前、果斷負責」著稱,一旦政策出錯,卻也知錯能改。由他很多專論中也可看出,這個願坐二手汽車的「經濟領港人」,對國家經濟發展有一套由輕工業而重工業,減低失業,改善民生,奠定富強基礎的策略,並能付諸實施。
 除了上述領導人物外,美援會更能吸收一群意氣風發,素質又高的年輕人做幕僚,如李國鼎、王作榮、費驊、張繼正等,使得改革計劃能策劃週詳,且具說服力。
 能吸收到這批上乘人選,主要是因美援會等以臨時機構辦事,用人不受公務員考試限制,又是權力核心,薪水以美金計算,有時比其他政府部門高四 、五倍。「那責任重、薪水高、要求也高,你非優秀不可,」也是美援會出身,現任中小企銀董事長的趙既昌說。
 他回憶,這個機關沒有官僚包袱、效率高、不重形式,一通電話就能解決很多事,大家都是年輕人,有股一起拼的幹勁。
 當時全國上下也都充滿了協力苦幹的精神。
 但一九六○年代經濟穩定成長的大步才邁開,新挑戰又接踵而來,美國宣稱,美援即將停止了。「當時很多人都認為若沒有美援的幫助,台灣經濟發展可能要退後十幾年。聽說美援要停,大家就緊張起來,」韋永寧說。於是,當時的美援會有了新任務–準備美援停止後的善後工作。
 當務之急是另籌國際資金,代替美援。為了開闢國外財源時名正言順,美援會在一九六三年改組為國際經濟合作發展委員會(經合會),接下美援會的重擔。
 憑著早期辛苦累積的經濟實力做談判籌碼,經合會在美援撤銷的一九六五年終於不負眾望,由副主委李國鼎奔走美日兩國,爭取到一億八千萬美元的長期低利貸款取代美援。並促成曾文水庫、高雄二 港、加工出口區的興建,「我們終於有資格向國際銀行借錢了,」經建會副主委王昭明回想當年不勝感慨地說。
 事實證明美援撤走後的五年,台灣每年實質經濟成長率平均仍高達九%。由於我國在美援停止後,經濟仍然大步向前發展,也開始贏得外商的注意與信心。
 從此外國銀行、外國大廠商紛紛投資我國,競爭生意,尹仲容在一九五○年代「自由中國是世界的資產,不是負擔」的豪語,終於實現。
 經合會的注意力也逐漸由資助個別廠商,轉為輔導整個產業,建立基礎,改善總體投資環境及健全決策過程等工作。
 此時,中華民國第四期經建計劃從一九六九年起已經緊鑼密鼓,經合會立意全力蒐集完整的統計資料,釐訂準確的經建計劃,「沒有準確的資料,就沒有準確的決策標準,更難有明智的決策,」一位經建會專員分析。


植下電子業的根

 當年經建計劃的一些前瞻決定,仍繼續引導我國經濟發展。譬如電子產品去年超越紡織品,成為我國出口第一位的產業,就是由經建計劃植的根。
 經合會在一九六○年代,聘請美國顧問公司共同研訂十年經濟發展計劃中,把當時很冷門的電子業,與化工列為適合台灣發展最優先的工業。經合會便大力推動這個規劃,先後引進通用、德州儀器、及RCA、飛利浦等幾個電子業火車頭。
 科學園區管理局副局長楊世緘說:「台灣機械業的發展速度,不如電子業,早年沒有這些外國公司做先導,是重要原因。」
 而一九六六年加工出口區的成立,也是為了消除偏高的稅率及繁雜的行政手續,從經安會醞釀,到經合會李國鼎的手中完成,現在成為全世界二十幾個國設立加工出口的榜樣。
 加工出口區是輕工業的大本營,當時發展重工業的呼聲也成熟了。
 早期因為資本、技術及市場的條件都不夠,而放棄發展重工業。這些條件到了一九六○年代後期漸漸成熟,經合會的幕僚便舊事重提。直到蔣經國總統任行政副院長兼經合會主委,便積極進行資本密集工業的籌劃–也就是十大建設重要的一環。
 相對於一九五○年代「進口替代」政策,孫震稱 此期為「第二次進口替代」–往上游發展原料工業,取代進口。
 從經合會轉任工業局長,任內參與推動十大建設的韋永寧指出,十大建設,尤其是石化計劃,雖然在七○年代飽受兩次石油危機的打擊,但也突破了我國基礎建設的瓶頸,確保鋼鐵、石化原料來源和價格穩定,使我國塑膠、紡織業有爭霸國際市場的本錢,對國防也有相當貢獻。
 一九七三年十大建設升火待發之時,也是經合會命運的轉捩點。
 從生管會、經安會被改組、合併,都是因為這些組織的工作是超部會的,態度又很急進,惹人批評。當財政、經濟、交通等部的人才逐漸鼎盛,行政能力增強後,批評經合會「踰權」的聲浪就愈來愈大。終於導致經合會先經一九六九年局部改組,權力分散,再於一九七三年被裁撤,大批工業幕僚轉移交通及經濟部,成為工業局的骨幹。
 經合會被經濟設計委員會(經設會)取代後,由學者型的張繼正當主委,其他委員從政務委員及部長級降為次長級,國防及教育部長不再列名,成為純經濟設計機關。「一夜之間,你可以感受到權力的沒落,」一位經歷當年改組的行政院長官員頗為感慨。
 經合會撤銷時的七○年代偏偏卻是多事之秋。退出聯合國、石油危機、全球通貨膨脹相繼發生,而國內十大建設如火如荼,經濟事務愈是複雜多變,內閣有應接不暇之勢。
 行政院於是臨時成立一個財經五人小組,由中央銀行總裁俞國華、主計長及財、經、交通部長做經濟決策,直接向行政院副院長蔣經國負責。
 但五人小組缺乏幕僚,決策雖快,但決策的依據有時不夠充分,有人抱怨是「憑一時靈感」來做決策。直到兩年後才起用經設會為五人小組的幕僚。
現任經建會副主委的王昭明指出,現代行政就靠強盛的幕僚作業,經設會剛好能適時發揮作用。
 十大建設完成後,國際經濟情勢,因能源物價的上漲,已不復六○年代時對台灣有利。加上中共威脅、韓國競爭,加深了當局的危機意識,一九七七年,行政院長蔣經國指派主計長周宏濤率領孫震、吳惠然等人到韓國考察。
 考察報告建議政府仿效韓國經濟企劃院,建立事權集中的經濟計劃機構,賦予策劃、推行、審查,尤其有編列預算的實權,恢復由行政院副院長兼任主任委員。
 政府只接納了報告的部分建議,一九七七年將經設會改組為現在的經濟建設委員會,恢復由部長級任委員,曾擔任財經五人小組召集人的央行總裁俞國華被指派為主任委員。
 前行政院長孫運璿進一步授權,指定政府五億元 以上投資計劃,全部交經建會作釐訂國家預算前的審核,有權排定優先次序,經建會的財經幕僚地位及權力逐漸恢復。
 王作榮認為由俞國華任主委的人事安排,是為了借重他在財經界的影響力。俞主委憑藉總統和行政院長的信任,已經使經建會的實權由純設計的機構,提昇為對經濟建設審議、協調考核的「財經參謀本部」。
 「如果經合會的權力指標是一百分,經設會只有五十分,孫院長時期的經建會又回到八、九十分,」一位歷經經合會、經設會、經建人三段變遷的專門委會黃文治說。
 俞國華主委屬下的經建會,終於在再受重用後發揮綜覽全局的幕僚影響力。影響力之一是政府預算的守門人。
 譬如去年,經建會鑒於國家總預算連續赤字,經由幕僚審議,暫援中鋼及台電的擴廠計劃,使得國家財政舒了一口氣。「經建會審通過或不通過的案件,管預算的主計處都沒有異議,」王昭明說。

財經決策的總參謀

 經建會有多條影響決策的管道,這個財經智囊團常常收到層峰決策者突然而來的電話,可能是部長、行政院長、甚至總統要財經資料及政策建議。歷任財經首長公開發表的文章,很多也是經建會幕僚代撰,「看見自己捉刀代撰的文章變成政策宣佈,使你深深感到幕僚的影響力,」經研處一位常為首長撰文的專門委員說。
 經建會不止向上建言,也重視對外觀念的傳播。例如郭婉容對台灣所得平均分配的研究,至今仍被國際學界與新聞界所推崇,外國經濟學者訪華,第一站常是經建會。
 三十多年來,經建會的經濟學家一直努力解釋民生主義經濟政策是「計劃自由經濟」,摒擋財經施政上,因對三民主義認知不同所導致的施政阻力。「即使到了今日,仍有些人誤認為民生主義節制私人資本的主張,是反自由經濟、盡力發展國營事業的,」這位專員說。全國上下能肯定「自由化、國際化」的政策方針,經建會溝通觀念之功不可沒。
 此外,經建會幕僚頗高的教育程度和各方共同要求的超然立場,也促使經建會的專家較能澄清問題,合理仲裁。
 政務委員李國鼎就曾撰文說明:這超然立場,或多或少可以消除目前各單位的本位主義,打破公務員「查無先例」、「於法無據」的保守哲學。
 由部長改組成的經建委員會議,便是協調政策、消除本位主義的重要會議。財經重大案件、及政府五億以上的投資,行政院一定轉經建會審議,成為決策依據。例如台北大眾捷運系統,經建會便協調過財政部,財源沒問題,才建議執行。財政部賦稅署長薛家椽眼看經建會的幕僚努力和各部會協調「加值型營業稅」,也點頭說:「的確超然客觀。」

經建會決議九成採納

 經建委員會議也別具特色。開會前,經建幕僚必須先把行政院交辦的案件初步審議,並附上幕僚的意見若干項。經建委員會討論完畢,主任委員便總結開會意見,作成結論建議呈交行政院會議論。建議被採納的比例高達九成。必要時,委員會議也會邀請非經建委員的部會首長會商,特別是牽連多部門的決定,例如台塑要在花蓮崇德工業區設水泥廠,內政部主管便會臨時列席。
 「兩個半小時委員會議不可能談太多的事,因此我們的幕僚意見便有決定性的影響,」一位常出席委員會議的主管談經建會對決策的影響。
 委員會議遇有爭議時,經建會不採表決制,「只要意見合理,很少人會堅持己見,」王昭明認為,反覆討論通過的方案,在各部人首長間形成共識,推行起來較為順利。
 由於經建會有權做政府重大投資預算的先期審核作業,一方面就要避免浪費公共資源,一方面就必須有綜覽全國整體發展、及財經決策的特色。
 這個特色,使經建會成為政府財經部門的人才培養所。「綜觀全局、不斷吸收新觀念,是這人最大的特色,」葉萬安認為社會上很多人觀念落伍,是 進步一大障礙。
 工業局副局長吳惠然在經建會時,一天要看十五份報、五種雜誌,「這些知識到工業局可以用上五、六年,一般政府首長公務纏身,那有機會看這些東西?」吳惠然承認汽車工業發展方案、中心衛星工廠及策略性工業的大部分構想,都是來自他在經建會時,有機會閱讀、研究與協調所獲致。

趙耀東旋風

 隨著俞國華出任行政院長,前經濟部長趙耀東走馬上任,十月來臨,經建會的老建築,又到處穿梭著為預算先期作業而熬夜加班的幕僚。
 行政院交下的工作的確愈來愈多,可見經建會的老長官並沒有埋沒這個「參謀本部」。不僅十四項 建設全部交由經建會督導,最近連過去不屬於經建會作業範圍的反仿冒方案,也擠入了大門。「有那麼好的人手,為什麼不用呢?」中華經濟研究院副院長于完先也說。
 經建會舊人一般也很欣賞新主委趙耀東的魄力、擔當與主動精神,他對屬下的開放、親和,也使部下減輕了最初時的疑慮,對經建會未來多了一分篤定。經濟研究處專門委員石齊平就說:「趙主委鼓勵部下對他直言,意見的交流比以前活潑。」趙耀東到任以後,就不斷定期會見各處人員,強調「挑戰」。
 這種精神反映到趙耀東主持的經建委員會議上,則是各部會首長遠比以前踴躍發言,時有爭論,與俞國華時的安靜氣氛大有不同。一位經建會主管也承認,趙耀東作風不同於俞院長的權威,但因此引起的暢言,也頗助於決策前的充分溝通:「以前經合會時代,會議吵架爭辯也是常事。」但他補充因為有政務委員李國鼎、周宏壽等以不具部長身份的超然地位出席會議,常能客觀消弭紛爭。
 加上以經驗豐富、歷經尹仲容、李國鼎機要秘書、以及財政、經濟兩部次長的王昭明;研究經濟三十多年的葉萬安;管行政心思縝密的崔祖侃,三位副主委的配合輔助,「經建會的地位應該不會衰落,」一位中級主管綜合主、客觀的因素說。
 但由於民間部門逐漸壯大,及政府其他專責部門也漸興起,經建會未來的影響力會不會日益減弱?

經建會能否掌握財經大方向

 王作榮、于宗先、前經建會副主委謝森中都一致認為不會。但王作榮建議,經建會應更進一步掌握財經大方向、大目標,例如全盤檢討已經趕不上時
代需要的財經法令規章。
 行政院的一位官員也有同感,認為經建會應該看大方向,不要被枝枝節節的技術問題絆住。他舉例,經建會應以經濟的眼光研究是否該成立大煉鋼廠,而不是「派兩三個人,花兩三個月的時間」,去研究這個幾百億投資計劃的技術恰不恰當,成不成熟。
 一位經建會諮詢委員建議,經建會可以重用外國研究機關以補自身人手不足的缺點。例如委託外國顧問公司、中央研究院、中華經濟研究院、及各大學等:「必須集全國最好的研究結果於一身,再轉化成經建會最好的政策建議。」
 與政府一般其他機構相比,經建會人才素質格外整齊,但近年來已漸有留不住人才之苦。年年受人事行政局的抨擊,經建會人員的待遇早已不比往年美援會時代的優厚,降至與一般國營事業單位薪資相若(碩士月薪兩萬二、學士一萬六)。台大等經研所畢業的優秀學生,最近都捨經建會而優先選擇進中華經濟研究院,因為中華的薪水較高。
 「什麼都要平等,就吸引不了人,」中華經濟研究院副院長于宗先也說。
 以經建會經濟研究處做經濟企劃研究為例,就需要高度專業知識與專業能力,但近年來卻一個博士也請不到。部門計劃處亟需電機、資訊、石化等專業人才參與,但最近六年內,三十多人編制的部門竟然換了三十張新面孔,皆因民間企業同樣求才孔急,高薪挖角而去。
 一位曾在經建會任職的博士指出,我國經建會的人力與韓國經濟企劃院相比,是瞠乎其後。韓國經企院不但經濟博士比比皆是,而且許多具有在工商界或其他部門實際「上戰場」的經驗。不像經建會的人員,所提一些計劃有時被經濟部官員批評為「不切實際」,被工商界譏為「閉門造車」。

亮起人才危機的紅燈

 經建會吸收人才的條件,在立法院即將討論的組織條例,面臨更為惡化威脅。
 如果組織條例按目前金字塔式的員額分配形式通過,新進人員待遇將更低,而且一律而有公務員任用資格。
 「要學經歷俱佳的博士、教授從頭參加這樣子的公務員考試,根本不可能,」一位在大學任教的經建會專門委員斬釘截鐵地說。
 經建會的主管希望立法院審查組織法時,能考慮經建會的專業需要,使得員額配制能重新調整,才能請到較多的專業人才,擔負起經建策劃的重任。
 李國鼎則建議,經建會培養的人應該再分調有關部會,同時從各部會吸收專門人才,彼此交流,易地而處,才能打破本位,改善溝通,政策就容易水到渠成。
 經建會的地位被立法肯定,納入行政院常設組織後,也不是一無是處。一位行政院主管認為,既然有法定權限,反而可以避免經建會系統過去所受「僭越」的批評,而一再造成削權改組的命運。「制度取代人治,是國家現代化必然的結果,」財政部賦稅署長薛家椽也同意。
 內閣改組後,很多人認為俞院長親自指示經建會主責十四項建設的推動、審查、協調、考核,使這個歷史輝煌的老機構責任重大。
 時代不同,經建會未來扮演的角色也必定與過去不同。
 當我國經濟發展角度面臨瓶頸之時,許多人都對這過去主導台灣經濟奇蹟的機構重新寄以厚望。
 關心國家發展的人也都期望經建會能突破人才的限制,能真如趙耀東所指望,以前瞻的眼光,協助決策者推動經社制度的現代化,並繼續為台灣未來經濟發展軌跡勾勒出清晰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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