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國家發展部長鄭章遠談：提供高品質的生活環境

問：新加坡都市計畫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答：我們的都市計畫沒有最終目的，因為都市一直不停的發展，最初的規劃也將不斷的改變。舉個例子：一個城市的大小主要是取決於交通系統。像在早期還沒有汽車的時候，城市大小以居民徒步或騎馬的距離來決定，不過只有達官貴人才能騎馬，雙腳是最普遍的交通工具，那時候的城市和今天截然不同。
　今天城市的大小主要是賴汽車和大眾捷運系統來決定，如果人們每天要花一個半小時時間去上班，那個城市的交通情況就很壞了。理想的時間是半小時到一小時，像東京交通涵蓋面廣及周圍一百公里。這在一百年前是不可能的，一個城市周圍廣及一百公里，一個人怎麼走得到呢？
　所以我們在規劃都市大小時，必須考慮相關因素，像交通系統、土地利用，更重要的還有就業機會、經濟發展等。
　譬如今天的台北和二十年前的台北大不相同，那時候沒有現在這麼多工作機會。我聽說今天大台北區聚集了全台灣三分之一人口，這點你們比我還清楚。
　今天大台北的活動力很強，工、商業發達、工作機會多、大學中學都在那兒，學生自然湧向台北。同時台北也有很好的醫療設備，人們當然願意住在台北或附近，所以台北人口很多。而也許最初台北做都市規劃時，並未預料有這麼多人口，我舉個例子只是解釋：要說出都市規劃的終極目標是很難的，我們只能說你喜歡什麼樣的城市，然後根據最初的假設，和今天的情況規劃出大家希望居住的城市，如果有新事物進來，目標也將隨之改變，換句話說，都市規劃的目標不是一成不變的。
　問：你認為什麼才是理想的都市規劃？

提供高品質的生活環境

　答：你只能說，我們的目標是提供大家一個高品質的生活環境。譬如我們現在只有少部份居民住在市中心，大部份人都住在市區外高品質的組屋，我們的理想是繼續發展公共建屋，這是我們很重要的政策之一；雖然我們也在發展商業區、重建教育學院、發展健康設施和醫院，但是你可以說就規模來講，住屋發展是最大的一項。因為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辦公大廈，但人人卻「需要」也「希望」擁有自己的房子。「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也因此新加坡政府負責確保每一個新加坡家庭都有自己的家。現在我們已有七五％的新加坡人住在政府組屋，其中約有六五％的人擁有自己的房子，這個比例還會繼續上升。
　問：發展建屋政策有什麼主要意義呢？
　答：這有幾層意義。第一，「建屋」是我們重要的國家政策之一，如果沒有政府提供組屋，而私人房屋又太貴，大部份人都買不起房子，大部份人的住家環境將會很差，就會有一大群人擠在一起，或住貧民窟、或是衛生條件差的地方。我認為，一個「好」政府應該提供人民好的住屋，這是好政府的要素之一。
　第二．我們利用建屋政策，來有效運用國家財富、促進經濟發展。我們建了辦公大廈、工廠，企業家因而致富，像商人、銀行家，他們應該繳稅回報社會，而政府就該好好運用這筆錢。廣建住屋就是政府有效運用國家財富的方式之一。我們的目標是讓每一個新加坡人都「居者有其屋」，現在我們已很接近這目標了，希望十年後或本世紀末，九○％新加坡人都住在自己的房子，不論是政府組屋或私人蓋的房子。我認為有個觀念很重要：我們希望所有新加坡人都能分享經濟發展的蛋糕，也就是說讓他們變成有產階級，而不是無產階級。

建屋預算高

　事實上，政府花費了「很多」錢用在建屋方面，它佔去我們國家很大部份的預算。
　問：佔有多少百分比？
　答：嗯─大約三分之一以上，所以建屋是我們最重要的預算，甚至比國防預算還多得多。因為我們認為應該讓新加坡人「感覺」到經濟發展成功了，如果創造國家財富的人，不能分享成果，我想那就會發生嚴重的政治問題。我們要讓人民覺得政府是有為的，是成功的，我們從一九六三年執政以來，經一九六八、七二、七六、八○年幾次選舉都獲成功，希望下次選舉繼續保持紀錄。這些證明了：人民瞭解政府是為他們服務。
　問：你們費了多少時間，讓全國七五％人都住進了政府組屋？
　答：目前的政府是在一九五九年開始執政，所以建屋政策是從六○年開始的。
　問：為什麼你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有這樣的成績？
　答：關鍵在於政府。許多國家都說要發展國民住宅政策，但只是說說而已，其實還必須有許多因素相配合才能成功。
　首先就是要得到政府支持。政府不是只說yes就沒下文了，在政府首肯以「發展建屋為第一要務」後，財政部就必須拿錢出來蓋房子；其次要有專門負責建屋發展的單位，像我們設立了建屋發展局；還有一點很重要：須有法令規定賦予政府有權徵用土地建房子。也許有些國家像日本，政府由於法令規定很難徵土地，但在新加坡法令規定：在緊急情況下，政府有權徵用私人土地來建屋。
　像一九六一年市區一場大火，將當時一大塊擁擠林立的鐵皮屋子、亞答屋住區夷為平地，政府在勘察災區後，馬上一紙命令收購這片滿目瘡痍的災地，廣建應急用的組屋，讓災民在一年內優先住進這些新屋子。這說明了政府立意發展建屋政策，還需有其政策支持：財政部、立法收購土地、專責機構等等，這些都很重要。

讓居民有安全感

　問：你們的專責機構權限有多大？
　答：建屋發展局是個很重要的單位，它負責照顧七五％人口的住屋問題，像組屋的維修、垃圾的收集和清理等等，高樓住宅尤其要注意維護，好讓居民有安全感，因此有效管理是非常重要的。
　問：根據法令，政府收購私人用地時，是以一九七三年時的地價來收購，這樣的做法合理嗎？
　答：新加坡土地有限，因此地價上漲快速，但我們不能讓土地無限制的漲價，因為地價上漲，地主對國家卻毫無貢獻。如果一位新加坡人以一百萬元買了一塊地，兩年後以三百萬元賣出，他賺了兩百萬，但是他對國家經濟沒有任何貢獻，他沒有蓋房子，也沒有提供工作機會，只是白白賺了兩百萬，這是很不健康的。
　問：一般來說，政府單位大，運作也較難，新加坡為什麼例外？
　答：我想我們有不同的原則。在新加坡，如果一個機構不能履行職責的話，政府就會裁撤這個機構，就好像政府設了一家工廠賠錢了，政府是不會保護這個公司的。像設在新加坡、僱有四千名工人的羅萊相機製造廠，由於無法和日本競爭而大賠錢，三年前政府就讓它關門，沒有任何挽救措施，雖然政府也賠了錢。政府的原則是不論任何一個組織─政府機關、法定機構或私人企業，如果沒有效率，就得關大吉。
　建屋發展局如果不能蓋出比私人便宜的房子，就是沒效率，我們就不准建屋局再繼續蓋組屋了。事實上，他們的確蓋出了便宜的組屋，他們很有效率。新加坡不會以重徵進口稅的方式來保護沒有效率的機構或企業。

「有意」的努力

　問；你們希望把新加坡發展成什麼樣的城市？像現在一般外國人都知道新加坡很乾淨、到處都是綠樹……，這是有意努力這樣做的吧？
　答：對，對，這是「有意」努力做出來的。我們採行幾種方式來保持城市的清潔。其中之一當然是我們僱請工人、使用機器來打掃環境，另一種就是採取具體行動對抗髒亂，禁止吐痰、亂丟煙蒂、果皮。今天雖然還有人這麼做，但好在這種情形已日漸減少，而且違規的人仍會被罰錢。不過在政府執行法令前半年或一年，我們會展開有關的運動，報紙、電視、國會議員、各政府部門首長都會配合宣導，之後政府便會採取實際的處罰行動，初期違規的人，會被控上法庭。我們要求報紙和我們合作，刊登「某某先生在某處亂丟紙屑，被罰五百元，並被控上法庭」。這種做法持續一段時間，亂丟紙屑的人越來越少了。儘管現在我們認為社會制裁已不需要了，不過這種法令仍然存在。
　如果你只要求大家保持環境清潔，但是沒有任何實際行動，是不會產生效果的。如果只喊口號，或只在牆上貼標語「保持整潔，人人有責」，之後沒有實際行動是沒有用的。大家照舊會亂丟紙屑，但如果罰錢五百元，情形就不同了！
　問：新加坡為什麼這麼綠呢？
　答：在國家發展部之下有個大單位「公園及遊樂署」，專門負責綠化工作。這約有一千名工人，還有各級行政人員、許多大苗圃，每年我們還派人到南美、非洲等地，去研究、移稙熱帶植物花草到新加坡來，這樣我們就有更多不同品種的植物花草。要保持環境清潔，我們必須不停的種植、培養樹木花草，每年我們都花費好幾百萬元來維護這些植物。
　我舉這個例子，只是要解釋政府的決心是很重要的。政府要確定方針，認為城市的綠化和清潔很重要，然後拿錢出來推行有關的政策。
　新加坡地小人多，因此每寸土地都要好好規劃，如果我們不種樹、不種花，那麼大家在新加坡所看到的，就是各式灰色建築物和停車場，就像香港一樣，只有擁擠密集的建築，沒有花、沒有樹，雖然有好些建築物比新加坡的還漂亮，但是都市景觀就是不及新加坡。
　此外，都市有花有樹，使人在心理上就覺得舒服，每個人都覺得這是個好地方，像組屋區居民可以到公園去，這是件好事！
　這裡公園綠地越來越多。在新加坡每一千人約有四分之三公頃的公園綠地，倫敦也不過是每千人一公頃綠地，比起來，新加坡做的不壞。此外，綠地樹木多，也可以使四季皆夏的都市覺得涼快點。

二十年前就有

　問：都市規劃的主要功能是戎麼？
　答：新加坡土地就這麼多，但人口在二十世紀將增加到三百萬，因此都市計劃是以「地盡其利」為前提。像住屋、工業、學校、醫療設備、商業、交通……等都要好好規劃才行。
　其實新加坡在二十年以前就開始有了一個粗具規模的concept plan，然後每五年根據當時的社會變遷、國民收入等因素來修改一次concept plan。這個規劃圖載明土地使用原則、如何使用新加坡各地區的土地等等。所以當你看最早的規劃圖，你會發現有許多的農業區，然後從每五年修改一次的規劃圖中，你會發現農地越來越少，其他土地使用項目越來　越多：住宅區、工業區、交通區等等。
　問：你們也做了二十年後的都市規劃嗎？
　答：我們有一個很初步的二十年後的都市規劃，再長期或更詳細的倒還沒有。我們有人口發展計劃，未來的都市規劃就是根據這個計劃而來的。
　問：新加坡已經在建大眾捷運系統了，但在做快鐵規劃時，如何和整個都市規劃相配？
　答：我們在十多年前就開始考慮興建捷運系統，所以在規劃都市發展時，早已保留了捷運系統的道路，因此開始興建快鐵時，並不需拆除太多的房子，也不會造成太多的不便。
　問：從外人的眼光來看，新加坡政府如此有效，原因之一是總是往前看……。
　答：是的，是的，我們政府總是往前想，而且想的很多。我們總是在想新加坡的人口飽和數是多少？新加坡能維持的最多人口是多少？我們必須面對人口問題。
　問：你們政府如何往前看？又如何領導人民跟著往前走呢？
　答：我們的總理、內閣、還有部長都經常在想「新加坡該做什麼？」然後透過各種運動和宣傳來接近民眾，使民眾瞭解。
　問：新加坡各政府單位的協調做得很好，你們如何確保協調順利進行？

各部門密切合作

　答：我們有各種委員會，譬如都市規劃就有個委員，由策劃局總策劃師領頭負責規劃工作，委員會成員來自所有和土地使用有關部門的代表。委員會當然會有很多爭執、妥協，如果一方堅持己見無法得到協議，就提到由各部部長組成的委員會，再無法協議就提到內閣去討論。不過這種情形很少，幾年難得有一次。
　問：在你之下的各部門首長，在委員會中有很大的決定權嗎？
　答：他不但能做決定，他還必須說服其他人接受。譬如有兩方爭用一塊土地，彼此間定有激烈爭辯，一方要用來建大學，一方堅持用來建屋，他們各陳述自己的意見和理由，然後經過大家溝通討論後做出最後決定。通常要馬上在一分鐘之內解決問題很難，所以最好大家回去想想，然後在下次會議上做決定，決定一做就不得再有爭論。
　問：為什麼新加坡的都市規劃特別成功？
　答：我想主要是因為土地問題。都市規劃必須取得許多面積廣大的土地，因此必須立法確保政府有權徵用土地。另一個就是要有周全的遷徙安置計劃，政府需要這塊土地，如果不好好安頓原來住在這的居民，那會發生嚴重的問題。
　我們的徙置計劃很成功，我們先建了許多商店、組屋。好像一棟房子，樓下是商店，樓上住了三戶人家，現在政府要征用他們的土地，於是優先在組屋區撥給每戶一個單位組屋，另外還給一個店面，讓他們仍能維持生計，因此大家從舊地區遷到新的住宅區都很高興。
　問：就你的職位展望未來，新加坡有沒有令你擔心的事？
　答：內部的憂慮？沒有！外部的？很難說。
　問：經濟？
　答：經濟沒問題。因為我們和美國、日本是很好的貿易夥伴，他們會買我們的東西。新加坡石油完全靠進口，兩次石油危機自然受到很大影響，但政府已經知道該採取什麼應對措施，所以內部沒有什麼問題。國外的問題就很難說了。

工作努力才有報酬

　問：有人擔憂新加坡政府這麼能幹，處處照顧人民，因此人民會越來越依賴政府？
　答：這看你從什麼角度看。的確，政府提供許多福利給人民，人民對政府的期望也越來越多，這是人的本性。不過，新加坡是自由企業，大家也知道：如果他工作得越努力，得到的報酬也越多，他必須努力才能得到他想要的。我們並不像一些社會福利國家好像英國那樣各種福利都有。
　問：新加坡一方面讓人民享有住屋、醫藥照顧等福利，另一方又不讓人們過度依賴政府，能兩全嗎？
　答：我們正力求平衡發展，我們必須鼓勵人民努力工作，並得到適當報酬，這是很重要的。因此最近幾年，我們修改了所得稅制，使大家能從他所賺錢的當中得到越來越多。如果一個人賺得的錢有九○％要繳給政府，誰還願意努力工作？政府應該讓每個人都有機會發揮所長，這才是個公平開放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