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凱泰在高速公路上,飛駛著紅色飛羚跑車,直奔裕隆汽車三義廠。「我們必須速度要快一點,我們已經很久沒動作,」蓄著剛理過、抹慕斯也理不順的短髮,嚴凱泰在提及年底即將推出的新車種時說。才二十五歲的他,已是裕隆汽車首席副總經理。
台北東區裕隆大樓內,嚴凱泰將個人辦公室裝飾得相當年輕、有個性––黑色系的音響、電視,牆壁上懸掛著在天母買的古董壁飾,「經營裕隆,有如跳沙坑,跳一步,站穩後才能再跳另一步,」身高180公分的嚴凱泰,老成中不掩年輕的稚氣說。
扛著裕隆汽車三十七年的歷史積蓄──163億元帳面資產、35%的低負債比率、隱藏在三千多名員工中的精英人才,年輕的嚴凱泰極樂意擔負這個重擔。問題是如何活用裕隆龐大的財力與人力,也是嚴凱泰少主能否中興的一大挑戰。
嚴凱泰真能轉化老大的裕隆組織氣氛嗎?
裕隆大樓移動的電梯內,兩名西裝筆挺的裕隆人互相抱怨︰「又要搞這個,又要搞那個,人也沒增加,這樣搞下去,不累死……。」
去年七月,這位國內大企業中最年輕的接班人(已過世裕隆創辦人嚴慶齡與現年78歲董事長吳舜文的獨子),與在裕隆已有34年工作經歷、58歲的歐陽鍾智,以老少配的撘檔,分任裕隆汽車的首席副總與總經理。
半年等於別人六、七年
嚴凱泰這種少主接班的架勢,使得裕隆似乎開始動起來了。近半年來,裕隆汽車開始彈性運用財務及人力資源,並且打破多年與日產之間的冷戰僵局,踏入新領域。
與日產合資二億元,成立的經惠貿易公司,將自美國進口日產車至台灣銷售,並且出口裕隆零件,回銷日本日產。光是今年,預計進口四千輛美國日產車。
與美國最大的汽車融資公司GECC策略聯盟,成立裕融公司,五年內計畫投下十八億元,專門辦理裕隆汽車的貸款業務,加強汽車本業的競爭力。
裕隆集團(包括裕隆汽車、台元紡織、中華汽車)與日本最大的汽車模具廠荻原鐵工所合組汽車模具製造廠,為裕隆在汽車業扎下更深的根基。
此外,延聘金融專才徐善可,擔任董事長特別顧問,獨資一億五千萬元籌設力大投資公司,開始靈活運用現金,準備活用裕隆龐大的不動產與資產,光是新店巿區五萬六千坪廠地,未開發之前的價值就達二千多億元。
「我這半年的動作已夠快了,約等於裕隆過去六、七年的動作,」嚴凱泰說。
裕隆集團董事長特別顧問徐善可指出,這完全是以裕隆集團為出發點所做的整體策略的考慮。
裕隆集團董事長吳舜文則表示︰「現階段的發展偏重引進國外主要企業集團的產品、技術或經營理念,共創更多『利基』,協助裕隆集團真正跨入國際巿場。」
裕隆這種追求現實生存的動作,與前總經理朱信時代執著於民族工業生根的豪氣萬千,大相逕庭。
少主追求現實生存,其來有自。嚴凱泰所面對的裕隆已不再是他七、八歲時常遊走、「有好多小車子,一排排,好有意思,我好喜歡」的「玩具工廠」;也不再是十七、八歲時,利用暑假回國旁觀的實習工廠;而是年營業額達一百九十億,有三千三百名員工,需要真槍實彈地打一場存活戰的企業。
對嚴凱泰而言,裕隆現今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是在國內汽車業界老大地位的頓失。裕隆在國產汽車業界,獨占三十五年的巿場老大地位,四年來國產車巿場成長一倍的大好時光中,其巿場占有率卻由38%跌至20%,二年前與原居老二的福特六和賓主易位,去年裕隆營業額僅及福特六和的二分之一。
但如將裕隆與中華汽車二家巿場占有率合計33.9%,仍比福特一家高出2.6%。
裕隆在汽車巿場的久居鰲頭,是由於創辦人及早進入汽車巿場。十歲時,父親嚴慶齡即病倒的嚴凱泰,至今仍常翻閱父親記載著當年創業維艱的日記。37年前,在國內一年汽車牌照只有二百張的巿場規模下,嚴慶齡憑著要建立中國人汽車的使命感,創辦了裕隆。
當年的使命感與今天裕隆的實際決策成一對比。儘管嚴凱泰在三年多前,曾激動地為飛羚的誕生,流下了眼淚,但由歐陽鍾智的一句話,也可看出裕隆的策略已屈服於現實。他說︰「今後世界汽車工業一定會慢慢集團化;因此裕隆要單獨存在很困難,日產是個大集團,應加強與之合作,在日產集團中扮演一個大角色,扮演真正國際分工的角色,真正走進國際舞台。」
結束空降部隊時代
嚴慶齡的使命感與九年前吳舜文的堅持、再加上朱信時代的民族氣概,已在如今汽車業界激烈競爭的硝煙中,浮凸成一張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由三百多名年輕工程師、費時五年、耗資20億元台幣所設計的飛羚,在如今裕隆日籍副總坂水久之眼中看來,是個「如唐吉訶德所追求的夢想,」坂水認為,裕隆在那五年中技術實力還不夠,但要用中國人的手製造汽車、集中資源在這個計畫有很大的犧牲,導致裕隆無力引進新車型。(但關於這點,裕隆、日產雙方各說對方不給、對方不要。)「我了解裕隆是個民族意識很強的公司,但民族意識有時反而成為取得技術的障礙,」終年在日產海外公司服務的坂水講話相當坦白。目前他與嚴凱泰毗鄰辦公,相當親近。
嚴凱泰的掌權也意謂著裕隆空降部隊時代的結束;歐陽鍾智在二年前離開裕隆,轉赴關係企業,又回歸裕隆,也意謂著裕隆今後走的是與日產密切合作的關係,以及老裕隆人的日漸受重用。
一名老裕隆人指出,民國七十年,吳舜文花費四千多萬元,請麥肯錫顧問公司做企業診斷,所得到的建議是請當時董事長身兼總經理的吳舜文換總經理。董事長吳舜文也確曾想重用外來專業人才,由第一位專業副總曾坦博士、四大天王(謝煜峰、王嘯虎、龑循平、張九瑤)、鐵三角(張哲偉、林石甫、朱信),都是吳舜文延聘、叱吒一時的風雲人物,然而短短三年內,相繼離職,證明空降部隊無從在裕隆表現。「空降部隊在裕隆使不出力,上面不接受你犯錯,下面的人也抗拒你,」一名裕隆資深人士指出。
你成功就是我失敗
另一名裕隆的外圍人士則形容過去裕隆人不夠同心協力,是裕隆進步的最大阻礙。他形容裕隆的組織氣候是︰「你的成功就是我的失敗,我的失敗就是你的成功。」
一名資深裕隆人士指出,以曾坦為例,由於姿態過高,不易取得當時零件部的合作,以致曾坦所策畫的新車型一推出,出現漏水的缺點,導致曾坦的引咎辭職。
然而空降部隊在裕隆所造成的人事震盪與洗刷,卻也讓年輕的嚴凱泰有一個較年輕的隊伍可帶領。一名資深裕隆人士指出,40歲左右的外來人才空降部隊一來,即擔任部門經理、副總,刷新了裕隆幹部的年齡結構。「這幾年人事衝擊,把人事包袱洗刷掉,空降部隊走了,資深的裕隆人也退休、轉到其他關係企業,」一名資深裕隆人士說。
空降部隊的震盪與洗刷,也使得裕隆的新生代得以提早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今年初,歐陽鍾智與嚴凱泰提拔的幾位重要部門經理,雖在裕隆都有一、二十年資歷,年齡在40歲上下,也只能算是裕隆的第三代。「我以前從未想過我會在40歲以前當經理,」年初新上任管理部經理的曾連通說。
只有一個裕隆派
老幹上萌發的新枝,是今後裕隆衝刺的憑藉。一名汽車零件廠負責人客觀地指出,現在正是裕隆的轉捩點,也是換血的時候,很多老人幾年前就開始退了。「大概換血會帶來中興氣氛,」台灣固特異輪胎董事長梁治國說。
然而點燃裕隆對外競爭力,光是幾個帶兵的將才年輕化是不夠的,嚴凱泰極需要也極想做的是,設法使已老化的組織再現活力。
裕隆有一般經營書上所指陳的組織老化症,即組織僵硬,階層過多,手續繁雜,決策過程冗長。一名零件廠人士指出,賣零件給其他汽車廠頂多蓋二個章,賣給裕隆則需蓋五個章。
另一個組織老化的症狀是組織內「政治橫行」,即一旦組織愈來愈官僚化,成員最大的關心不是外界的敵人,而是內部的權力鬥爭,成員的精力全部對內,而不是對外,會產生很大的負作用。
在員工眼中頗具親和力的嚴凱泰一直強調要打破裕隆的派系。他說︰「未來的裕隆沒有一人秀,只有團體秀;未來的裕隆也只有一個裕隆派。」
裕隆不再是老大
長期處於有保障的巿場下,所產生的老大企業心態,也是嚴凱泰極需催醒裕隆人的一點──裕隆已不再是老大了。一名與裕隆相當親近的外圍人士指出,「裕隆人現在還是以為自己是巿場的老大。」
裕隆人的老大心態表現在危機意識不強、閑散的做事心態上。一名資深幹部指出,以前裕隆總部在南京東路時,看報、聊天的相當多,現在已比較緊張,下班時有很多人工作還未做完。
然而一名外圍人士指出,偌大的組織仍有管理上的死角,某些部門仍偶見打瞌睡的人。另一相關人士指出,即使有些部門相當忙碌,但仍只是一些年輕的經理、副理在衝刺,相較之下,底下年老職員的工作分量顯得較輕。「一個公司應該會有一些不適任的人,但裕隆很少資遣;沒有資遣,會不會有問題?」一名鎮日忙碌的年輕幹部感到質疑。
在這樣一個面臨激烈競爭巿場的外患,內部有待上緊發條的內憂之下,裕隆決策階層已下決心、背水一戰,宣稱五年內要重登巿場冠軍寶座,四年內要降下30%的成本。
吳舜文也說︰「相信今年下半年起,裕隆新車種陸續推出後,重奪銷售冠軍地位應是指日可待。」
歐陽鍾智負責內部的「瘦身運動」,想辦法降低成本,嚴凱泰則深信藉由溝通、整合,可以建立確能激勵工作士氣的人事規章。
這位每天在同仁下班後立即打開音響、伴著音樂加班至八、九點的少主,最累的是花在溝通的時間。每當他想完成一件事,至少要跟總經理、經理及董事長個別溝通,「如果溝通不清楚,就要熬一口氣再溝通,等結束後好高興,就不累了,還可去打球,」嚴凱泰說他最快樂的事是打籃球至脫水為止、然後去吃冰。很難把眼前這位背負企業重任的年輕人與打籃球、吃冰聯想在一起。
牽引三千三百條心
25歲的嚴凱泰剛到裕隆一年,就已迫不及待地說︰「再給我一、二年時間,你就會看到裕隆有明顯改變。」一年來,他在裕隆的動作也僅止於「動作」,問題是他如何牽引三千三百個裕隆人心,真正產生績效,是年輕的他的一大挑戰。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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