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房價每坪七十萬台幣的新板特區不到十分鐘的員山路上,昂貴的高樓商辦群中,奢侈地矗立著八棟老廠房,藍色字體標著「Panasonic」(松下)。
鄰近的工廠紛紛想變更地目,發一筆土地財。但日本松下卻在今年決定,要在台灣擴增筆記型電腦的生產線。擴廠後,台灣將成為全球最大強固型筆電品牌——松下的主力生產基地。
松下強固型筆電市佔超過五○%。原本兩條產線年產超過三十萬台,擴產後將增至四十多萬台。
是的,你沒聽錯,是筆電。是那個八年前,大眾、華碩將最後一條組裝線移往大陸,已經吹起熄燈號的產業,又一個消失的「台灣第一」。
所謂強固型電腦,就是電影《史密斯任務》裡,安潔莉娜裘莉在沙漠出任務所用的電腦。需要通過從一公尺往下摔,不會毀損,零下四十度不會當機的嚴苛測試。松下出貨的對象包括:美國警察、電廠、政府等。
強固型筆電加平板,全球年產量僅約七十多萬台,和動輒破億台的家用型筆電無法比,但超過一成的高毛利率,和高一倍的定價,讓困在低價漩渦的宏碁、華碩等家用品牌廠只有流口水的份。
一如腳踏車傳奇A Team,由捷安特、美利達率領零件商集體升級,讓台灣從逝去的腳踏車王國,變成高級單車島。日本松下在台灣逆勢擴廠,悄悄在台灣西部重新結起近百家零件供應廠,不僅支撐松下的龍頭地位,也開啟台灣價值製造聚落的新可能。
現在看來揚眉吐氣的台灣廠,八年前台灣最後一條筆電產線外移時,這個廠也在垂死的邊緣擺盪。
現任台灣松下電腦總經理中山雅之,八年前以技術顧問的身分來台時,還不到四十歲。「我來台灣第一件事,是去向客戶謝罪,」他語出驚人,「當時總部派給我一個祕密任務,是評估要保留台灣廠,還是關閉。」
中山雅之個頭不高,神戶大學生物系一畢業,就進入松下電腦,在資訊事業部二十多年。
祕密任務 「存」或「廢」?
九○年代初,他剛進松下不久,松下電腦只做筆電代工,一九九五年才決定跨入自有品牌。松下鎖定兩塊市場,一塊是日本白領用的商務型筆電「Let's Note」,另一塊是主打全球市場的強固型筆電。除了神戶廠,九六年投資台灣,是松下強固型電腦的唯一海外產線。
沒想到,產量佔八%的台灣廠替松下帶來災難。在中山雅之來台前一年,台灣廠的產品發生嚴重的品質瑕疵。
「客戶一開機,就當機,非常嚴重的品質問題,美國客戶甚至寫信到日本總部客訴,」中山雅之秀出客戶的客訴信,身為日本指標性品牌,這是無法接受的羞辱。他來台灣,立刻先向客戶道歉。
松下的客戶,是歐美政府、州警、公用事業等,十分要求產品耐用度、穩定性。當時兩成客戶都表明,絕不用台灣廠製造的產品。
日本神戶廠員工,更是氣憤台灣廠明明佔不到總產量一成,卻造成品質崩壞,讓品牌蒙塵。
內外壓力,逼著日本松下總部,慎重評估台灣廠的「存廢」問題。
對中山雅之來說,關廠一句話很容易。但革自己的命,扭轉產線的命運,再創價值,才是他更想挑戰的山巔。
關鍵一搏 拉起台灣品質
松下台灣廠的員工可能想不到,這位不到四十歲,常常在產線視察,看來嚴肅的關西年輕人,掌握大夥兒命運。中山雅之說,他每天走在產線旁,看著一八○名台灣員工、產線人員,埋首做著重複工作的背影,「他們真的很辛苦、很辛苦,」他下了做最後一搏的決定。
「那一年是台灣廠的品質元年,」回想當年困境,中山雅之笑瞇的眼中,閃過精明的光芒。
關西人個性有話直說,中山雅之對廠內幹部嚴格直接,少有日本人給外人溫婉迂迴的印象。擔任他中文翻譯三年的松下電腦事業企劃部林倍暉印象中,老闆總是滿臉嚴肅,「他其實很少笑。」
當時上百名員工和家庭的命運在他手上,中山雅之繃緊神經,先做系統化管理,從主機板、組裝、包裝到出貨,整個流程IT化。
每台電腦都有身分證可追蹤,產線上只要不良品超過兩件,主管的手機立刻收到簡訊,立刻檢討。
另外,松下創辦人松下幸之助最重要的管理原則,是公司全面貼近客戶,以帶來利潤和市佔率。中山雅之也落實到廠內。
他推「BU全職能」。他要求事業部每個人都要是業務,請客戶到廠內,用一公分的近距離貼近現場,親眼看產品的生產過程,建立信任。透過「大量接觸客戶」了解需求。甚至,讓客戶一開始就和松下合作,參與設計。
廠內上緊發條,中山雅之更大的挑戰是廠外。因為隨著筆電組裝廠外移,台灣產業聚落正在瓦解。「留下的,很多不賺錢的公司都要賣廠了,你想品質怎麼會好?」一名松下電腦供應商坦言。
踏遍台灣 穩住零件供應商
「日商會來台灣設廠,通常都不單用成本考量,還有供應鏈、人工素質、流動率的考量,」台日產業合作推動辦公室總監葉武松說。
他舉例,像日本佳能,在中台灣設廠組裝單眼相機,就是著眼台灣人才技術。更重要的,就是佳能廠周圍區域,形成光學零件聚落,能穩定供應佳能廠內的產線。
面對正在瓦解的筆電聚落,中山雅之幾乎跑遍台灣和零件廠懇談。
但以松下筆電的產量,可能只有筆電零件廠其他客戶的二十分之一。「對許多零件廠來說,松下的產量九牛一毛,如何說服零件廠花資源投入支援你?」東海大學工業工程系教授劉仁傑提出質疑。
中山雅之解惑:「我只告訴他們,我們合作,不只是營業額成長,你挑戰的是嚴峻環境下的技術,絕對會成長。」
從爭取筆電重要的外觀零件機殼的供應商支持,可見這名日本年輕經理人的執著。
二○○七年,松下筆電鋁鎂合金機殼的供應商宏葉新技,被賣給營收三六一億、全球三大筆電機殼廠巨騰。
中山雅之十分擔心,生產重心幾乎都在中國的巨騰董事長鄭立育,會收掉在台南官田虧損累累的宏葉。少了宏葉,松下的筆電無法出貨,他決定和鄭立育見一面,確認他的態度。
那一年,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參拜靖國神社,中國反日情緒高張。「當時日本松下總社,下了一道指令,禁止日本社員到中國出差,擔心安全問題,」中山雅之卻直接飛到南京,和鄭立育見面。
「他真的來南京,他怕我收掉,我跟他保證一定會留下產線支持松下,」鄭立育告訴《天下》。
松下給宏葉的單,和鄭立育中國廠產線的量根本無法比,但鄭立育決定延續伙伴關係。
「他們對協力廠,不會只要求,也會教我們,不好做,我們就當練兵,」鄭立育坦言,和自己擅長的家用筆電機殼相比,工程上有差異,「家用的重視輕薄、漂亮,強固型筆電,防水很重要。」
松下派工程人員到官田宏葉廠內,研究製程、調整產線,補強了鄭立育原本不擅長的防水、強固的技術。
價值製造 另一個 A Team
「大陸廠那裡做的量大、要求速度,在台灣才能這樣少量,慢慢磨,」鄭立育坦言,台灣適合做強固型筆電。
這一來一往,將宏葉帶離虧損邊緣,如今七○%都做松下的訂單。
中山雅之到處找供應商,大型外觀件機殼從台南官田送來,小到筆電插槽防水蓋,則是由土城工業區的全展興供貨。「八成客製零件都是台灣廠供貨,」中山雅之坦言,供應商早超過一百家,全是本地零件廠,散布台灣西部。
「綁了一群供應鏈,讓差異化更深入,競爭對手無法輕易模仿,」劉仁傑認為,高附加價值製造基地存在的關鍵,在於產品研製過程的磨合共創能力,而不是傳統降低勞工成本或追求規模的優勢,「適合台灣發展。」
花了四年內外調整改善,贏得日本信任,松下逐漸降低神戶廠的產能,將新機種直接交給台灣廠生產。二○一○年開始,台灣廠每年以超過一二○%的台數成長率飆升。今年也有兩位數成長。「松下給我的訂單金額從兩億台幣到現在五億台幣,是我台灣廠的衣食父母,」鄭立育樂觀看待台灣廠的穩定成長。
走出關廠的困境,磨出生存之道,更帶起一串供應鏈。
「我們要不斷自我成長,未來變動只會更劇烈,」中山雅之仍用高標準,鞭策自己和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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