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些台灣來的媳婦們說不害怕真是騙人的。儘管在台灣時,也曾經歷過中國的飛彈試射,隨著中國的改革開放後,國際媒體的消息再怎麼緊張,畢竟我們心知肚明對岸比我們更怕戰爭。
整個世界趨勢是反戰的,但是朝鮮半島是不同的,戰爭在這裡是真實的。
或許韓國的富裕繁榮讓世人忘記這裡其實是離戰爭很近的地方,首都首爾市住有一千多萬人,距離北緯三十八度的朝韓非軍事區也只有五十公里,不用遠程砲火,只要短程砲火就可以造成實際嚴重的傷亡。
世人難以理解的是,即便威脅頻繁,韓國人食衣住行照常如舊,除了戰爭第一線的軍方,民間嗅不到一絲絲戰爭的味道。上週女兒的學校才去南山郊遊,南山?不就是美軍駐地的旁邊嗎?我看著學校郊遊的聯絡單發呆。根據新聞報導,最容易成為軍事目標的美軍駐地龍山區在上週都還完成七個房屋交易。
一年前,韓國在黃海海域巡行的天安鑑被不明來歷的魚雷打得支離破碎,北韓至今都不願正面承認是兇手,一年後的祭日,攝影機前家屬流不乾的眼淚,抱著死亡兒子遺像痛哭到令每個為人父母都心痛的影像,實在讓人不忍觀看。延坪島傷亡的韓國人還得承受北韓的說詞「韓國政府拿人民當作擋箭牌」,得不到平反的憤怒跟委屈,這些苦與怒,韓國人為何吞得下去?
與其說是韓國不怕戰爭,倒不如說韓國早已經習慣與戰爭共處。這種共處,不只是面對死亡的威脅,而是就算有實際傷亡,也得面對無奈現實。韓國追求經濟的進步,不願意全面打仗,只要北韓不走極端,韓國也一直是睜隻眼閉隻眼,不會作絕。
北韓三月五日單方面宣布廢除停戰協定,韓國社會淡然,因為無論是實體戰,是心理戰,面對北韓的挑釁與勒索,韓國早就習以為常。
這不代表韓國打算挨打不還手,面對北韓,韓國也是軟硬兼施。
十多年前金大中時代的陽光政策,積極與北韓談判,希望以經濟援助的條件,達到北韓的無核化,金大中拿到了諾貝爾和平獎,讓南北韓的和平呈現一絲曙光。但爾後數年間,在北韓一次又一次展現更有實力的核試與軍方實力,李明博政府打破了求和的夢想,試圖以國際勢力包圍北韓,也用各種滲透手段,希望刺激北韓內部變化,激怒了北韓,於是發生了天安鑑與延平島事件。事件過後,韓國軍方宣稱將對未來的挑釁「以十倍軍火還擊」。
但無論韓國採硬的、軟的手段,北韓還是佔上風的那一方。因為核武是自保的最佳解決方案,國內經濟改革不易,唯有以武求和,以武勒索經濟支援,才能讓政權持續下去。北韓即使要放手一搏,韓國也要考慮是否真的買單來全面開戰。
同時,韓國也認清北韓所有的動作,都是為了談判桌上爭取談判籌碼。「恐懼」正是這場心理戰的第一目的,誰先恐懼、畏戰就是輸家,於是人民更不可能從政府那邊得到恐懼的訊號。
韓國研究北韓的行為模式已經熟練到甚至可以猜測對方的下台階是「小規模有限的戰爭」。但如何「以十倍的力量還擊,又不造成全面開戰」才是難題。
儘管國際媒體沸沸揚揚,在真的戰火還沒燒到家門口前,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與戰爭共眠成了習慣。韓國人民並沒有為了明天的戰爭而擔心。
(本文作者為政大新聞系、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MBA畢。曾任天下雜誌集團e天下雜誌召集人,現居韓國首爾。正職是主婦,育有兩女,兼職是翻譯、寫作,以及關心天下事)
【同場加映】好勝南韓VS.好鬥北韓:沒人可以欺負我!
朝鮮半島緊張情勢升高,對新上任的南韓總統朴槿惠是一大挑戰。分析家指出,值得注意的是,北韓年輕領導人金正恩顯然不理會長期盟邦中國大陸的反應。而兩韓對峙,對世界將會帶來什麼衝擊?
兩韓局勢正從心理恫嚇的宣示戰,進入外交對壘。各國政府也開始認真思考,朝鮮半島進入實質戰爭的風險評估。
「新韓戰」的威脅
「新韓戰」的威脅,立即衝擊韓國與亞洲股市。
三年前發生「天安艦事件」,彭博資料顯示,事後一週,韓股本益比只剩八個月前的一半,在亞洲市場僅高於巴基斯坦,韓圜更重挫三%。亞洲國家也受影響:台灣股市單週大跌五百點,創下金融海嘯以來的新高。中國股市雖沒變動,但日經二二五指數,跌了四八八點;恆生指數跌了三二二點。影響也蔓延到歐美股市。
受創最深的,當然是韓國人。然而類似的逆境,韓國人一點也不陌生。
韓國高盛首席經濟學家權九勳說,「我們不認為兩韓意外會造成市場實質的、持續的餘波衝擊。」因為,從一九九八年至一九九九年,十二年間兩韓至少爆發八次衝突。對市場衝擊最大的一次,是○二年兩韓在黃海衝突,一艘南韓軍艦沉沒,股市跌幅七.二%。但檢視八次衝突,每次衝突都在五天之內,市場表現就回歸正常。
沒人可以欺負我!
逆境中,韓國人好勝的個性,也讓他們在外人面前,保持不在乎。
從三星半導體被挖角,來台擔任威剛總經理的金一雄,家人還在首爾,他口氣很平靜地說,「過去五十年,北韓一直恐嚇南韓,還派人來刺殺我們總統。像天安艦這樣的事故,我們早已習慣,」金一雄向威剛董事長陳立白報告,佔威剛採購量二○%的韓國廠商,以美元採購,不會受韓圜波動影響。
樂金顯示器(LGD)台灣分公司也低調回應,韓籍主管甚至認為不會開戰。和樂金顯示器長期合作的璨圓光電董事長簡奉任,在北韓金正日下令備戰後第三天赴首爾出差,「打不打不知道,但是產能需求仍然緊俏,韓國公司每個星期都來台灣廠,天天要貨,」簡奉任說。
既然那麼要強,為什麼會讓兩韓的局勢,屢屢發展成今天這樣的態勢?
《國際先鋒論壇報》特派員、美國普立茲新聞獎得主崔相焄,一語道破兩韓的心結,「憂患意識一直深植韓國人心中,有強烈的愛國心。反映在南韓,就是要建立一個強大經濟體;反映在北韓,就是發展核武。兩個策略都為了一種心態:沒人可以欺負我們(Nobody can touch us.)。」
一體兩面的情節,不僅映照出兩韓對應世界的強硬、難搞,更說明雙方未來擦槍走火的潛在導火線。
影響力vs.反感力
韓國人的好勝心,也讓台灣社會對韓國有著兩極化的評價,喜愛與反感並存。
韓國品牌在世界、尤其是亞洲與與新興國家快速躍升。
以韓流為例,韓劇在台灣擁有廣大的粉絲群,「每年有一百部的韓劇,在台灣上映,」韓國駐台代表具良根驕傲地說。
韓流甚至影響年輕人的人生選擇。四年前,甜美的台灣南部女孩陳玉恬,高雄女中畢業,不顧父親反對赴韓國讀大學,「因為看了韓劇,我想更深入理解這個社會,」現在是韓國漢陽大學新聞系學生的陳玉恬說。她走在年輕炫麗的商業區,細數台灣遊客必到的朝聖店,從音樂、服裝、美食、化妝品BB霜,到韓星商品專賣店。
連韓式美麗都蔚為風潮。韓國最大化妝品集團愛茉莉追隨電視劇、流行音樂、韓星的步伐,大舉進軍亞洲。目前,愛茉莉在法國賣香水、在美國有三十個店面。旗下品牌蘭芝,光在亞洲就有四百個專櫃,去年營收四九○億台幣,股價比三星還高。
相反地,韓國好勝性格,從運動賽事到企業競爭,樣樣爭第一,手段強勢又激烈,經常引發爭議。
韓國是台灣科技業者最貼近的肉搏戰敵人,舉凡半導體、液晶顯示器、DRAM、電子消費都與台灣正面對擊。「韓國與台灣是出口產品重疊性最高的國家,喜不喜歡韓國是一回事,但你必須研究它,」台灣經濟研究院副院長龔明鑫說。
韓國企業是半導體教父張忠謀口中的「所有人的競爭對手,」因為樣樣要自己掌握,很難與人合作;也是友達董事長李焜耀眼中以不公平手段取勝的對手,「以貶值近五○%的韓圜競爭,毛利率馬上比台灣業者高六%,」李焜耀不滿地表示,但也看見韓國大手筆投資技術與品牌的魄力。
事大主義 努力和大國交往
從世界最弱小的國家之一,猛力衝刺進入前段班的韓國,未來光靠「好勝」、「好鬥」顯然已經不夠。
韓國G20高峰會議發言人孫智愛表示,「韓國已經不再是新興經濟體,現階段缺乏的是如何與先進國平起平坐的經驗,所以G20對我們非常重要,如何做一個全球規則的制定者。」李明博也強調,「現在是一個轉折點,我們必須盡所有的努力成為一個更成熟、更負責任的國際成員,我的任內就是打下韓國成為『先進國家』的基礎。」
在政治與外交上,一直採取「事大主義」。以往,韓國人只懂得跟「大國」相處,因為,韓國地理位置夾在俄羅斯、中國、日本之間,軍事上又需要美國協防,造就韓國現實地集中力氣與大國交往。
而且,為了在國際社會生存,韓國一直勇於表達自己的聲音,積極參加各種國際組織。
「我有權利說話,我的話語權必須和我的實力相當,這是韓國的心智模式,不是亞洲人慣有的謙虛性格,」孫智愛分析。這位在《紐約時報》三年、CNN十五年的主播,為了韓國的G20高峰會離開媒體。「外國媒體播報南韓新聞,都是北韓出事的時候,我想為自己的國家發聲,現在時候到了。」
「新韓戰」危機之際,這個好勝的民族,正如何打造「沒人可以欺負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