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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BA跳不開的矛盾情結

MBA是我國教育的「優良產品」之一,然而很多人比較關心自己的發展,別無他念。許多人羨慕他們「條件好、有辦法」,也有更多的人想模仿。卻也有人在為他們的汲汲營營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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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東路上的餐廳酒吧檯邊,一位高大的二十八歲青年鬆解領帶,掙紅脖子對同伴大聲嚷嚷:「我還要再跳槽,要找更高的薪水,即使錢多得用不完、爛在床底下也沒關係,只有錢的數目字才能肯定我的成就。」

他從美國拿了企管碩士(MBA)學位回來才一年多,已換到第三家外商銀行工作,還在不停地向別的外商銀行寄履歷表、面談、打聽薪水行情。

「我也要職銜愈換愈高,因為這代表很多人肯定我的工作能力強,」他加重語氣說。

一群三十多歲的MBA來聚談。一家外商公司副總經理對大家說:「我三十多歲就做到公司一級主管,現在月薪幾乎有十萬。可是,六年來,我天天開車上班下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忙碌,」他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扶方向盤的動作。

在一家美商採購公司,一個鼻頭尖俏可愛的女子跟成衣廠下完訂單後,轉頭對同事說:「雖然我才來一個月,可是我很清楚,十一個月後的今天,我會去另一家公司學盡我想學的,然後再換到別家。」

 

教育的優良產品

 

她不理會對方的訝異,仍兀自叨敘:「我在許多生產或外銷成衣的公司都做過,立志只做滿一年就跳槽。等我學會各家精髓後,我要自己當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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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台灣三十多年教育的「優良產品」之一,也是一般被認為的社會「精英人才」,聰明能幹、博學多聞、外語流利、從小到大順利考過每一關,還擁有國外MBA學位;他們回國工作,多半進入外商公司或銀行,待遇好,生活舒適……許多人羨慕,也有更多的人想模仿他們。卻也有人在為他們的汲汲營營而擔憂。

一位有過教學經驗的外商公司主管看這些年輕人「用錢衡量一切,全心全意只為自己」,不禁喟然嘆道:「我懷疑,能不能夠放心地交給他們推動未來國家社會進步的擔子?」

七○年代時,台灣的留洋MBA為數不多,幾乎都為外商機構重用,陞遷極快。他們以優異的才幹協助外商公司在台發展,吸引了更多多國公司繼續帶來資金、技術學管理,來到我國創造財富,帶動經濟成長。

隨著外商公司與銀行不斷湧進,以及越來越多年輕人出國唸商、回國工作,很明顯地,這兩年來,台北街頭驟增許多駿美的健馬,在嘶躍著尋找賞識他們的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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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許多資深MBA指出,其中卻有不少人以追逐名利為第一要務,頻於「跳槽」,被人譏為「跳蚤」。

他們要的是:薪水多、職銜高、老闆的器重與授權、發揮才幹的機會、與挑戰的工作,因而往往為了追逐這些而跳槽頻仍。

工商界人士指出,可惜的是,這批智優才足的人所顧慮的,幾乎全在為個人發展打算。

「為國家、社會、人群求進步?我想,唸書時好像老師教過,考試時也答對過,」一位MBA推推眼鏡飛快轉動手上的鉛筆,並不覺得回答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

很多社會學家指出,學生為爭分數而唸書,以致教育與生活脫節,資質中上的孩子可以倒背如流;「為生民立命,為天地立心,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圓滿答對試卷,卻必須在實際生活中與同學競爭分數,日夜顧念自己考試能否過關。因而在社會工作時,力求自我發展與生存,而讓「服務人群」,存封在考試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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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躲在介殼,聽得到海潮激盪澎湃,卻無需與波濤搏鬥,舒適且安適。一位退出外商銀行圈,自謀發展的MBA也認為,在這個西式制度的環境,很多人自求多福,尋求物質環境的滿足,隔絕真實世界髒、擠、亂等有待改革的不如意,也在要求更優越的環境與個人成就感。

較年輕的想要表面的東西,辦公室舖地毯,薪水高;更重要的,一位剛剛如願踏進一家歐商銀行的人說:「用英文機會多,不怕自己英文會退步。」

老MBA的心事較複雜,半數以上的人在忙著抱怨外籍上司現實,總公司三、四年調任一個新上司,使人難以找尋效忠的目標,讓人沒有安全感。有些人又認為公司人事傾軋,勾心鬥角,自覺受了委屈。

 

挖角與跳槽

 

很多人說,既然上司現實,中國人又不可能爬升成總經理,乾脆大家也現實些,「多跳多撈,不撈是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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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已有人在反應,有些外商公司現實,少數中國員工抱著「撈錢」的念頭,形成惡性循環,使得問題變得更難解決,人事變動更頻繁。單是去年底香港匯豐銀行成立分行時,曾大舉到別家銀行挖走三十位職員。

其實,很多人並不以為有必要對跳槽口誅筆伐,大部份外籍主管也不反對,「換工作促進新陳代謝,對銀行界極健康,而且,每個人有權為自己做選擇,」美商歐文銀行台北分行總經理范輔仁說。

跳槽之風也吹向外資公司。華納蘭茂藥廠黃志修指出,由於老MBA已佔穩一、二級主管的位子,這兩年回國的年輕MBA不太容易在進公司一、兩年後即獲陞遷。

既然年輕的被老MBA阻擋竄升的路,有人到處試運氣,想找地方做「雞頭」,「以致流動率達三成,」黃志修說。

有人則想辦法「從牛尾巴往前爬,於是發生排擠,忘恩負義,」一位四十多歲的資深行員忿忿然。他經常訓練新手,卻也抱怨曾被這些積極力爭上游的後浪「傷害」過,為了搶客戶,不惜論人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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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受訪者檢討自己,把這些「力爭上游的適應力」,歸咎於他所受的教育。他說,考試題目變化萬端,今年要背選擇題,明年要多準備猜幾個申論題,「我從小就學會用彈性方法順應考試趨向,以求自保,」他年輕斯文的臉上閃過一絲悵惘。

儘管有人用物質來衡量自己的成就,卻也有不少人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麼工作。國內幾家獵取人才的人事顧問公司發現,他們常常需要告訴那些一心只想進外商銀行、卻又說不出道理的年輕人:「先去問清楚外商銀行是做什麼的,在那面工作的人的經驗,再問問自己是否適合、有無興趣,然後我們再來談。」

諮群企管顧問公司的郭芝娜,就曾經歷啼笑皆非的事。一位年輕人說不清楚自己想做什麼工作,卻很堅定要有月薪台幣四萬元,「就憑我在美國拿學位、有工作經驗,」郭芝娜引述他的話說。

不認識自己該做什麼的人,往往困在矛盾的情結中,不論跳到那都解不開。一位從一家本國大公司跳到研究機構的人搓著手在不安著,他嫌過去在那家大公司忙得無暇「享受休閒時間」,現在卻又發愁「太閒」,因此打算在做滿三年,訓練自己後,「要換個亂糟糟、步調快速的環境。」他今年二十九歲,自認還年輕,不急於訂下人生的目標。

合眾企管顧問公司姚衡山在面談許多「不認識自己」的年輕人後,懷疑問道:「是不是在受教育的過程中,缺乏機會訓練思考能力,以致抓不清楚自己要走向什麼樣的方向?」

 

盡職的螺絲釘

 

相對於「全心全意只為自己」的,已有少數人在另闢途徑,不再需要介殼的庇佑,認真面對「自己能貢獻多少」的問題。對這些人而言,有一份看不見、摸不著,聽起來好像酸氣十足的「使命感」在支持他們。

貢獻心力的方法各有不同,有人轉入本國公司,有人進入政府,也有人留在外商機構,決心以專業精神工作,在整個經濟活動中,扮演一枚盡職的螺絲釘。

當大部份人偏向進入已經有制度的公司時,王凌志從雀巢食品轉入台港貿易公司;高帆離開惠普,與朋友合開吉訊電腦公司,也加入華光電腦的行銷行列。他們常向其他MBA熱切招手,呼喚把學理與經驗「帶給最需要改革的本國企業」。

許多年前,有四個年輕人還在美國唸書時,曾經相約:當個人歷鍊學習一段時間後,要進入政府機構,為國家直接貢獻個人所長。

兩年前,他們依約辭去外商公司的高薪高階職位,紛紛進入政府或配合政府政策的民間團體:黎昌意擔任經濟部聯合服務中心主任,協助外商來華投資、閻志成為經濟部長趙耀東的唯一專任顧問、朱中原派駐海外,為爭取外人來台投資而奔波、張天佑加入工商協進會,任副秘書長,從民間團體與其他三人工作相呼應,薪水只有他在外商公司的三分之一,車子、司機、紅利也成過眼雲煙,不再享有。

他們矢志要發揮「專業精神」,定義是:全心投入、誠篤盡責、並且影響社會。雖然他們碰上一些機關官僚,然而,「只要做得對,絕不放棄,總會碰到知音的,」黎昌意說。

漸漸的,開始有人體會到,即使身在外商,但以專業精神服務,終究有助國家更進步,更有希望。

 

社會責任

 

因而嬌生公司的張振亞擔任主管兩年多,慨嘆社會上有些人缺乏生活方向,她開始為聖心女中學妹辦演講,讓她們有機會自己尋找「中國婦女」的答案,認識自己未來能做什麼、怎麼做。她也熱心主辦到全省各國中講解衛生常識,雖然這是製造公司形象的活動,但是她很認真,自許為年輕女孩提供服務,是一份「社會責任」。

幾家較大的美商銀行中,也有些人早已與政府財金當局有默契,願意參與或主辦活動,協助提高本國金融服務水準。例如美國商業銀行、花旗銀行、大陸銀行的一些資深行員經常協助外籍上司安排講課題目與講課的銀行家,邀請本國銀行行員與各公司財務經理學習新知。

對他們而言,懷著使命感躍身大海實實在在地搏鬥,比在介殼傾聽浪濤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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