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秋天以來的日圓升值,對日本產業產生很大衝擊,大部分以輸出為主的日本企業為節省生產成本,都採取向海外直接投資策略(到海外設廠)。去年日本向海外直接投資金額高達兩百億美元,預計一九九○年將躍居世界最大投資國。「日本企業像搭乘人造衛星梭巡地球般,展開全球戰略,」日本學者形容。
打入心臟地帶
一九六○年代,日本視東南亞為主要投資地區,直到一九八○年初期,因歐美保護主義興起,對東南亞投資有遞減趨勢;而為了因應歐美日益高漲的保護主義,日本海外投資,逐漸從開發資源、利用低工資、躲避關稅障礙,轉為長驅直入消費國設廠。對歐美的投資,自八○年代後大幅上升(一九八五年的一百二十億美元對外投資金額中,北美佔四○%、歐洲一六%、東南亞一二%);非製造業投資日漸擴大(以金融、保險業、商業、不動產為中心);在歐美投資多半以尖端科技產業為主,並積極設研究發展中心;歐美各國盛行的企業兼併熱潮,日本也捲入其中;將利潤再轉投資的情形增加,但這種累積投資在統計數字上看不出來。「總之,日本對海外投資時代來臨了,」塚崎誠一分析,他是日本輸出入銀行海外投資研究所所長。
雖然海外投資一度有遠離東南亞、轉往歐美的現象,但由於日圓升值,日本企業在匯率隨美元浮動的東南亞國家設廠,可享受降低成本的利益,東南亞國家於一九八五年後(包括亞洲新興國與東協五國),再度成為日本對外投資的新驕子,而且投資型態略有變化。
一九六○、七○年代,東南亞是日本主要生產基地。當時,日本為確保資源、原料及利用便宜勞力而大量進駐設廠,業別以食品、紡織、木材、紙漿等,原料加工、勞力密集產業為主。
隨著日本企業國際化及東南亞本身工業實力提升,逼使日本重估這些鄰近國家,投資業別開始朝化學、鐵、非鐵金屬、機械等資本密集產業推進,並提升到商業、服務業等三級新產業,投資目的也從占有市場晉級到將產品、零件回銷日本及日本以外其他國家,展開所謂「國際分工」策略。
不忍遠離東南亞
日本和NICS之間國際分工的進展,被認為是它海外策略中最重要的一環,「這些國家能否擔代國際分工角色,關係日圓升值後日本產業結構調整順利與否,」日本貿易振興會國際經濟課平井澄仁指出。
去年一-八月,日本在東南亞國家二百二十六件投資案中,有八五%是以新興工業國為對象。
日本去年一年對台灣投資兩億五千多萬美元,和前一年比,金額提升七四%,投資金額領先所有外商。特別是將利潤轉投資及增設生產線的追加投資劇增,大規模投資案是汽車,而日本中小企業在機械、電器、金屬品方面的投資增加。日本稅務代理人沓川義治剖析日本對台灣、韓國等投資環境,評價甚高,除了這些國家在對外貿易表現方面有令人激賞的成績外,放寬外人投資限制(台灣方面,例如准許資本金及利潤匯往國外、無出資比例限制、扣繳稅率從三○%降到二五%,准許租賃、營建、顧問等服務業進駐),及消費水準提高,「使台灣成為極有魅力的直接投資地,」沓川盛讚。
日本在亞洲新興國家的投資,除了業別升級外,技術層次也有提升。原先日本在當地的工廠以裝配為主,自從日圓升值後,日本企業將喪失競爭優勢的低附加價值產品(例如家電中的音響機器和電扇)及部分工程移到海外去;高級品及研究開發仍在日本本國做。
例如日本腳踏車大廠商普林斯通將輸往美國腳踏車(以中級品為主,單價約兩百美元∼三百美元)部分轉到台灣製造。去年台灣製腳踏車占美國市場八一%。
亞洲新興工業國中,日資企業的角色也有改變:由進佔當地市場的前哨站,轉為進攻世界市場的生產基地。
日本著名通訊設備製造商「有力電子」(百分之百外銷)就是典型例子。有力電子製造CB無線電收發兩用機、電池式電話及衛星接收機,今年營業額高達兩百多億日圓,利潤達三十七億日圓,成績比去年好,主要歸功「國際三角經營」策略,在日本做研究開發,香港、台灣生產,然後銷往美國和歐洲。
三角戰略
台灣的日資家電業者,有的因來不及接受來自母公司及當地日資企業委託生產,而忙得人仰馬翻。台灣松下總經理堀正幸接受日本朝日新聞記者訪問時表示,「去年春天開始,訂單一張張『殺到』,就算每天三班制輪流生產都來不及。」
台灣松下是典型「占有市場」型企業,產品在台灣家電市場占有率達二三%,日圓上升後,角色搖身一變,從占有市場轉為輸出。
從日本對台灣汽車業的投資,也可明顯看出這種轉變。例如以前日產投資裕隆完全著眼國內市場,現在的豐田進來,已以世界市場為目標。
研究日本汽車產業多年的野口昇證言:「對鐵路設備不完善、國土狹小的台灣來說,汽車是未來生活必需品,需求量很大。」他進一步預言,雖說台灣可能要到一九九○年才能實現輸出汽車願望,但相信導入日本技術,利用「低廉優秀」勞力生產的台灣汽車,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和日韓一樣,在世界市場一爭長短。」
對日本國內企業而言,新興工業國家已從「裝配工廠」躍為「衛星工廠」,成為日本企業理想的零件、材料調度中心,原本向日本國內中小企業採購的產品,現已轉往向這些國家採購。
中小企業是要角
例如日本電氣分別在新加坡、台灣安置採購部門,從新加坡買進和通訊、電腦有關零件,從台灣採購家電產品:蛇目縫紉機工業捨日本的關係企業蛇目電機而就台灣子公司,向台灣蛇目購買裝配好的馬達,今後仍將繼續由台灣供給更多零件和馬達。
伴隨這種現象而產生的另一項新趨勢是:日本中小企業在新興工業國家的投資增加。
日本中小企業對新興工業國家投資熱潮始於一九七○年代前後,一九八三年有增強趨勢,被認為是「第二次熱潮」。據日本海外貿易開發協會調查,去年五、六月,八百多家中小企業中有三二%表示想到新興工業國去,「中小企業將是今後日本海外直接投資的主角,」日本上智大學教授坂本康實認為。日本中小企業製造業(資本金不滿一億日圓、從業員三百人以下),多半以勞力密集產業(雜貨、纖維、電氣機械)為主。
當日本製造業以新興工業國家為基地進攻世界市場時,消費水準日益增高的新興國家的國內市場,也令日本服務業垂涎。
日本大型零售業侵入東南亞(六○年代時以香港為主)是近來三、四年的事。最突出的是百貨公司,日本著名百貨公司伊勢丹、東急、崇光,超級市場八百半、佳速克都是先鋒,佳速克在東南亞有兩百億日圓營業額。
服務是為賺錢
「台灣的服務業。到處都有日本的影子,」三菱商社台北支店副總經理張英仁向日本記者表示。在出口景氣暢旺的台灣,喊得出名字的就有西武、三越、佳速克、崇光和八百半,這些零售業已先後開工。透過資本合作吸收日式服務業經營管理技術,是台灣方面的考慮。
日本對外除直接投資之外,間接投資(金融證券等投資)也有增加趨勢(一九八五年達一千多億美元)。有一種方式是日本銀行到海外設分行,或贊助日資企業或借款給當地企業進行營業。日本銀行對融資給日本企業不遺餘力,例如日本輸出入銀行最近以到美國、韓國、東南亞直接投資企業為對象,創設了外幣計算融資制度,融資額五億-十億美元,利率低於民間銀行。
目前,在台灣的日本銀行只有第一勸業銀行,但去年已有幾家日本銀行向大藏省(相當我國財政部)提出要求到台灣設辦事處。日本經濟新聞剖析其中原因,主要是日本企業到台灣設廠日增(特別是豐田、日產等大企業),融資需求升高,再加上台灣外匯管制日趨寬鬆,市場大有可為。
若進一步分析日本和歐美對新興國家投資策略異同,會發現幾個有趣現象:業別方面,美國以家電、電子業為首,在當地銷售比例低、大部分回銷美國公司,美國在東南亞子公司通常有很高利潤。相對的,日本業別分佈平均(一九八五年家電、電子只占投資全體製造業一一%),以占有市場為要務,機械、家電在東南亞子公司的盈餘不高(和美國相比,美國子公司平均獲利率七.九%,日本子公司四.三%),可見「日本企業向海外投資目的不單以利潤為重,」日本貿易振興會發行刊物顯示,和美國式經營著重短期利益相較,日本企業的眼光顯然比較長遠。
總歸是過客
然而,針對投資熱風四起,也有持不同意見的學者。日本一橋大學副教授榊原清說,為閃避日圓升值的投資只是「短期策略」;著名企管顧問專家大前研一說得更直接:一個企業,不論如何重視安定性,如果為了追求低工資而移往他地,頂多只能賺五年的競爭力。他認為,選擇東南亞廉價勞工集中地作為投資地點,這種模式方興未艾,「但以經濟競爭力觀點來看,類似這種海外投資地點,壽命都不長」。(取材自「一九八七年日本對海外直接投資白書」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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