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六,占地二千多坪的豐泰托兒所。大草坪上孩童嬉鬧追逐著。草坪一角,小說家黃春明倚著欄杆蹙眉沈思。黃春明腦中不停轉動的,不是小說的情節,而是托兒所下一次研討會該用什麼主題。
當台灣傳統製造業聲聲告急,鞋業廠商尤其傷痕累累、無暇他顧時,業界排名第二的豐泰鞋業集團卻有餘力請來黃春明,借重他人文素養的背景,專職提升職工托兒所的層次。
近悅遠來
員工三千多人的豐泰,專門生產高單價的耐吉(Nike)運動鞋,去年營業額為二十三億。在鞋業一片減價倒閉聲中,豐泰不但沒有跳槽、勞力不足的因擾,更信心十足的增加一條生產線,預計今年營業額將成長二○%,達二十七億,年產運動鞋四百六十八萬雙。
總裁王秋雄表示,豐泰人事部門從未刊登廣告,也不必到學校求才,只在廠裡公佈欄貼個佈告,自然「近者悅,遠者來」。
王秋雄肯定地說,九年前投資四百多萬成立的職工福利托兒所,是豐泰中力不虞匱乏的重要因素,「托兒所已經成為豐泰企業文化密不可分的角色」。
談起豐泰,當地一位計程車司機也帶著艷羨的口吻:「聽說福利不錯,托兒所很有名,但外面的人不容易進去唸。」
占地二千多坪的托兒所共有八班,招收豐泰員工子女二百多人。裡面除了一般托兒所的設備之外,還有大型戲水池、鳥園、原木遊樂器材,及二大塊可供幼童奔跑嬉戲的草坪。
不教寫字
負責托兒所事務的育樂課經理賴正三強調,豐泰托兒所最大的特色是不教寫字,讓孩子從活動中獲得啟發。例如,孩子可在十幾坪大、客廳廚房一應俱全的「娃娃室」裡玩家家酒,從角色扮演中學習成人世界的禮儀與規範。此外,托兒所不採用外界幼教業者使用的教材,所有課程均由老師自己設計。
嘉義師院幼教科畢業的托兒所所長李淑芬,一面回答小朋友此起彼落的問候聲,一面解釋,由於家長都是豐泰員工,溝通管道多,且不必承受學生流動的壓力,因此比其他學校「更能循著正確的教育理念發展」。
托兒所每班設二個老師(其他托兒所大都只有一位),每個月僅收材料與點心費六百元,約為一般托兒所的一半。
四十六歲的王秋雄笑著說,其實一開始成立托兒所,並沒有什麼偉大的理想。公司剛創立時很賺錢,一年五千萬盈餘,「叫我花二十萬參加俱樂部,我不願意,」想想能為員工做點什麼,於是投入十分之一的盈餘,成立托兒所。
要做到最好
王秋雄後來發現,托兒所對穩定員工流動率很有幫助,去年匯率風暴襲捲台灣,公司為提高生產力,將發給獎金的標準提高,員工卻很少有人因此而離職,甚至有人因為托兒所而加入豐泰。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戴眼鏡、穿著樸素毛衣的王秋雄加重語氣。於是除了應有的設備外,豐泰每月為托兒所投入數十萬元的人事費用,並編列預算,舉辦大型的活動。此外,公司還出版「豐泰幼教季刊」,探討幼兒與社會環境的關係,免費贈送全國幼教業者。
為了進一步刺激托兒所的成長,二年前黃春明加入豐泰後,舉辦了二次「幼教學術研討會」,邀請李亦園、胡佛、徐佳士等數十位專家學者到位置偏僻的斗六,探討文化、生態、傳播等對幼兒的影響,讓幼教工作者了解社會如何的變遷。與會的聽眾則包括全省各地的幼教老師和家長,羅東光樺托兒所老師陳泙泉認為,這個研討會使幼教工作者「有一個再教育、再充電的機會」。
黃春明還計劃以托兒所既有的基礎,繼續出版書籍,甚至製作錄音帶或電視節目。
對公司這項福利,豐泰員工卻不是每個人都接受。二個孩子都在托兒所就讀的吳繼宗表示,豐泰「不教寫字,不實在」,小孩子上小學後成績跟不上別人,因此放棄這項福利,把孩子送到外面的大有人在。
激發創造力
但大部分家長仍然覺得托兒所給自己帶來很大的方便。已經是二個孩子媽媽的總裁秘書林玉珍表示,受託時間配合員工上下班,「把孩子放在托兒所很放心,沒有後顧之憂,」作業員曾雅良也認為,豐泰托兒所在教學上比其他學校活潑,常教道孩子從日常生活中尋找素材(例如利用牛奶空罐作小汽車),能激發孩子的創造力,「即使以後我離開豐泰,都希望能把孩子送進來,」曾雅良一邊飛快地縫製鞋面,一邊不停地點頭。
權利與義務之外
豐泰重視員工的精神不只表現在托兒所上。去年因台幣升值,各鞋廠普遍受重創,豐泰的利潤也只剩二千多萬,同業的年終獎金多在半個月、一個月之間,豐泰卻一口氣發了二個多月的全薪,「不管別人怎樣想,我們的目標是向長遠看,」對照托兒所紅瓦藍牆、廣大的活動空間,王秋雄木製隔間的總裁辦公室更顯樸實。
「(勞資之間的)權利義務只是起碼,要加上感情才談得上士氣,」協理黃春明說。職工托兒所,就是豐泰激發情感的利器。▉
黃春明-從小說家到企業人
「是不是那個寫小說的黃春明?」在企業界戶聽黃春明的名字,一般人總會露出滿臉的困惑。
從廣告公司企劃開始,黃春明踏入企業界已經有十年。豐泰之前,他曾經在另一家生產愛迪達運動鞋的鞋廠華岡擔任企劃部經理,「愛迪達的國內市場就是我打的,」穿著一件鐵灰色西裝的黃春明說。
對於別人對他走入企業的狐疑,黃春明強調,事實上,「一個文學家就是一個普通人」,他也需要維持生活。他表示,在台灣,一個專業作家很難填飽肚子,因此作家可能是個醫生、老師或刑警,而黃春明自己選擇的就是與創意有關的廣告企劃。
黃春明強調,企業僱用他並不是只因為他是個小說家,為了製作廣告,他必須投注心力對產品、市場和行銷網路有深入的了解。而一旦具備這些知識,」不論走入那一家工廠都能發揮才能」。
儘管如此,黃春明承認,多年創作經驗,對他做個企業人很有幫助。他說,能夠寫好小說的人,通常具有敏銳的觀察力,因此在企業裡比一般人更能夠發掘問題,有利於企業的發展。以目前在豐泰指導托兒所的經驗為例,一般教室佈置的圖畫都以大人的高度為準,小朋友卻必須拚命仰頭才看得見,一般幼教老師沒有察覺這點,黃春明卻以小說家的敏感,發掘了問題。
善寫台灣鄉土人物悲喜故事的黃春明,也將他對鄉土、社會的關懷,帶入了企業,斗六地區的民間節慶原本只有當地的宗教團體參加,他計劃自今年起,由公司員工提供民俗節目,參加大型的遊行表演,一方面增加員工的共識,一方面拉近企業與社會的距離。
寫過「莎喲哪啦,再見」等膾炙人口小說的黃春明,做了企業經理人,一樣充滿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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