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天下雜誌第九十期「中產階級要出走?」專題之後,感覺到心頭埋藏已久的一些積憤,都在專題的字裡行間宣泄出去,暢快已極。在情緒平定之後,又有新的問題襲上心頭。
目前,我們這個社會所面臨的一個最大的問題是「為什麼辛苦了四十年,卻造成一個富而無禮的社會?」多年來,個人粗淺的觀察認為,病因是出在三套不同的制度互相抵銷,最後形成沒有制度的怪現象。這三套制度是─中國傳統、日據時代所留下的那套制度、和美國的制度,媒介是留學歸國的學人。
日本制度作祟
台灣受日本統治五十年,儘管這四十年來,政府一直努在消除日本文化的影響,但是,日本的那套制度依然存在。最主要是表現在教育制度。檢查儀容、穿制服、男生理光頭或小平頭,正是日本制度的遺物(新生活運動也有同樣的要求,其實也是受日本的影響),我們的小學、中學一直為所謂的升學問題而困擾,這也是日本制度在作祟。
目前在日本的中小學有「四上五下」的說法,「四上」是指每天睡眠四小時,其餘時間都「一緒懸命」般的讀書,可以考上理想的中學和大學,若睡五個小時就註定考不上。這種升學壓力情形跟我們的升學壓力不是很相似嗎?日本學生拚命考上大學後,就完全放鬆下來,大學四年是真的「由你玩四年」,看漫畫,成群結隊上喫茶店,成了最主要的大學生活內容。這四年裡主要目的是在培養如何做人處世,如何與人相處,他們大學生利用這四年時間去結識他們的「先輩」的(即前期學長),並展現自己的合群能力,畢業之後,在「先輩學長」的帶引下,進入政府機構或企業,接受嚴格的「新兵訓練」,熟悉機構的運作,具備應有的知識,而後從此拚命工作,成為「經濟動物」。
日本模式?美國模式?
而我們呢?從幼稚園小班起,到大學聯考為止,是遵循日本模式,但從大一新生訓練開始,立刻接用美國模式。美國教育方式表面上是普及教育,每一個想讀大學的人都有機會進大學,實際上是採行「拔尖主義」,把全國最秀異的學生統統挑在一起,那就是前二十名一流大學的學生,這些學生在中學階段往往在州政府的獎勵下,參加各種訓練計劃或夏令營,而有傑出的表現;進入一流大學後,更是用功,因為在美國各公司機構並不像日本那樣各公司有各公司的「獨門絕學」,而是採用共同新兵訓練中心的方式,各大學就負責把年輕學生訓練得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一畢業就派大用。像費城賓州大學華頓學院的企管碩士課程從不給「C」成績,因為一出校門便見真章。
所以,美國一流大學的大學生很用功。其它四五六流的大學生當然很輕鬆,那就是我們在電影電視影集上所看到的那種景象,很不幸的是我們把美國「放牛大學」當成正常和仿傚的對象,而來責備目前日本式「升學主義」的不當。君不見,在美國小學中學是如何挑選秀異分子,嚴加訓練,沒被挑去「開小班」訓練的學生,在「普及教育」大旗的掩護下,全都「放牛」了。
以我個人的觀察,我們國家的教育制度是憑著對美國教育制度的膚淺認識,要想改掉日本制度,結果是日本制度沒改掉,美國制度也沒落實,更遑論我們自己的教育制度?
在這落空的教育制度裡,我們最大的損失是「失去了教孩子們如何做個現代中國人的場合」。日本人是利用四年快樂的大學生涯訓練做人,美國把「做人」訓練交給了教會,而我們呢?學校只是「技藝訓練所」,從不教學生如何做人,傳統的那些家訓和倫理,在五四之後都被丟棄了,我們的父母雖不明言,但他們的身教,作我們的榜樣,使我們知所遵循。我們對我們的孩子卻連身教都做不到,因為我們距傳統已遠,難怪我們的孩子急功近利,好逸惡勞,貪圖享受,而且自以為是,這才是真正令人憂心的啊!
由於教育制度的急速美國化,連帶的是教育內容的全盤美國原版,照抄不誤。對於自然科學是可以的,但對於任何與人與社會有關的學科卻不能如此,然而,我們的大學教育卻是原原本本的照演不誤,像是政治、農業、經濟、音樂、文化……莫不如是。
那個教授動過念頭去想一想美國理論是否切合台灣社會的需要?台灣的尋常百姓又如何去領會詮釋這些外來的觀念?正由於教授們(主要是那些名教授)不去想這些問題,他們所介紹進來的一些概念,諸如:反核、環保、民主、勞工運動……等正如金寶螺(一種自外國引進的食用螺,後流入河川及灌溉渠道,蠶食農作,對本省農業造成極大的傷害)一樣的蔓延開去,社會為之動盪不安。倘若當年這些教授肯花點心思考慮國人可能出現的反應,而做適度的調整,按部就班地向國人講述如何認識核能而防治其弊害,如何保護環境,其效果則一,而反效果會少很多,至少不會到凡事政治化的地步。
教育內容的偏差也影響到政策的形成與執行,農業是最好的例子。當今台灣農業問題都出在一個毛病上:「用美國大農作制理論去管理小農作制的台灣農業」,怎會不出問題?我們的農政專家清一色留美,學的是美國農業的那一套,回國服務,也就原原本本地搬進來,運用到農業政策上去。然而台灣的農業細耕精作為主,耕地面積小,單位產量高,跟日本很相似,可是我們卻故意忽略日本模式的參考價值,一味依循美國模式,問題重重,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中國的傳統,在今日的台灣社會,依然發揮作用的是治國之術,認為法令都是防弊用的,不是指導民眾用的;我們都期盼政府能定出規章,指出國家前進何在,而政府卻一直拿不出完整且明確的辦法來,其原因就在於此。由於沒有明確的大陸政策,大家只好偷跑,政府政策變得只能「承認事實」,無法「創造事實」,一切的怨尤都由此生。
該對症下藥了!
在往日大家埋頭工作時,一切都安然無事,等到富裕之後,開始想到「我」時,所有問題都冒了出來。當我們靜下來觀察這四十年的變化時,看到「制度」出了問題。該去掉的沒去掉(如為政防弊心態),應當學的沒學好(美國制度),又胡亂砍斫已經順暢運行的(日本)制度。
在目前,已不是說些氣話可以救國的,而是應該冷靜的分析病因而後對症下藥。我們應該第一步先想在台灣的二千萬人如何求生存、求發展。第二步是想這二千萬演員如何到中國這大舞台上去唱第一主角,如何去導演二十一世紀中國人這部戲。第三步是想台灣如何在世界舞台上演一個討人喜歡的角色。政府官員案牘勞形,已經沒有能力做這些夢,只有靠民間機構來為台灣勾畫遠景。(作者為中研院史語所副研究員)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