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灣社會正忙著消費財富之際,當年創造、累積財富的台灣工業卻正遭逢東亞各國進逼圍攻,興衰難卜。
經濟部長陳履安上任後在不同場合一再強調,要擺脫後追者的競爭糾纏,台灣工業只有升級一條路可走。
沒有新技術的投入,產業升級只是空洞的夢想。
日、韓不敢輕視
雖然日本今天已是工業大國,卻仍不敢忘掉引入新科技的重要。單在去年,日本就從歐美進口二十億美元的新技術。
與台灣在伯仲之門讀秒爭勝的韓國,也從來不放鬆引進技術。單是去年付出的技術權利金就達五億美元。目前三星電子每賣出一台錄放影機,就要付給日本JVC公司十美元。
但我國過去引用外來技術卻普遍有重借取、輕消化的通病。
過去二十多年總計二千二百多件的技術合作迅速協助台灣建立了工業體系。但一位政府官員指出,台灣廠商大多只顧花錢買下技術使用權,卻不願用研究發展真正學到技術,以致造成對外來技術長期的依賴。當韓國對日貿易逆差已開始減縮時,台灣對日的逆差卻在去年達到五九億美元的新高峰。
因此,當台灣產業必須儘快升級的時刻,向外移入新技術的作法也必須翻新。
找尋新技術的第一步,是在家中將功課作齊。中國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強調,廠商要先確實了解需要的關鍵技術是什麼,再談尋覓技術。
目標清楚後,成功引入技術最關鍵的因素是慎選夥伴。
要找到理想的夥伴,必須有不畫地自限的想像力,和全球各處多所探尋的堅持。
年營業額十億多的工具機廠商台灣麗偉,在擴展技術領域時,就表現敏捷的彈性。以創意在機械業著稱的麗偉看準技術水平較工作母機更上層樓的雷射加工機是未來機會所在,原本想找日本機械廠商合作,但「他們連成品都不賣」,麗偉董事長張堅浚回憶。而麗偉即改弦更張,在長期往來的客戶群中找合作對象,結果找出更合適的以色列。
張堅浚分析,以色列本身生產的機械雖不多,但由於全力投入航空、國防工業,有豐富的機械加工經驗,正好滿足麗偉的需要;而以色列和麗偉同樣擔心,日本可能藉助控制關鍵零組件的來源,因此有誠意與麗偉合作,提供技術。
籃子越多越好
麗偉也很清楚不能把所有的金蛋全放在以色列這一個籃中。今年中,麗偉就和工研院機械所簽約,轉移整套彈性製造系統的技術,使原本在單一機械市場打拚的麗偉,一躍而入整廠設備的層次。張堅浚指出,雖然工研院商品化的能力並不十分理想,但麗偉可以自己修改設計,降低成本、美化外形。他肯定,以八百萬授權金,學到整套機械人、無人搬運車的技術,「非常合理」。
同樣精心構思的互惠關係,也可以應用在某些中日技術合作的關係上。
專門生產太陽眼鏡鏡片的七銘眼鏡,就發展出一套特有的中日合作模式。目前七銘的鏡片原料配方,都是由七銘開出規格要求,交給日本旭化成、川崎等化學大廠的實驗室開發,再由七銘自行生產。
七銘選擇合作對象的巧思,表現在借用上游大廠商的研發能力。與七銘合作的日本公司,都不是七銘在市場上直接過招的對手,因此雙方可以發展出互利的關係。
從事太陽眼鏡鏡片生產已十三年的七銘董事長何語分析,雖然七銘已是國內最大鏡片廠商,但在年營業額一億四千萬的中小企業規模,無法維持多格局的化學研究人力、設施,而國內的研究機構也配合不卜眼鏡界技術開發的需要。與七銘合作的日本廠「懂化學、懂光學、卻不懂眼鏡,」都是七銘的化學原料供應來源,本身有完整的實驗室可以開發七銘所需的配方,卻不直接生產鏡片,與七銘沒有競爭;反而透過與七銘合作開發,可以使這些化學廠商更了解化學的應用技術。
就由於七銘掌握了有效的日本技術管道,使七銘開發新產品易於掌握先機,不管是防紫外線、防紅外線、高強度或防霧的太陽鏡片,七銘都領先國內推出。
合作開發不合作生產
而這種合作型態也避免一般中日技術合作模式引致的困擾,不在同類廠商群中尋找合作對象。由於一般中日合作都以生產為本位,日方不僅抓住關鍵零件的供應,也緊握生產製程中關鍵的部分,對生產是否順暢有生殺大權。七銘的作法,除了配方開發由日本負責,對品質有決定性影響的製造過程卻都在七銘自己手上,不必擔心外人擯制生產。就因為自己有完整生產能力,何語目前就正整合現有產品,發展出夾薄膜的太陽眼鏡鏡片,將售價由原本一打六元美金提高到二十美元左右。
除了傳統的合作轉移技術,在台灣擁有充沛財富之際,到國外投資,買下整個公司,更是轉移快速的做法。
石滋宜就指出:「中小企業的技術轉移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買公司。」他分析,從基礎開始追趕,由於台灣起步晚,很難成功。用買公司的方式進行,所有的技術都在自己控制之下,可以「用五年趕上二十年」。
而目前歐美企業界也正有適合台灣投資的環境。
全友電腦經理王渤渤就肯定,歐美不少高科技公司原本與東亞競爭就益發吃力,在去年十月股市崩盤後,各公司價格低迷,正給了口灣廠商接手的好機會。
購併跳躍式成長
位在新竹科學園區,去年營業五億七千多萬的台陽科技,最近買下了美國Comsat通訊公司整個海事衛星通訊部門的股份,就是策略性用購併促成技術蛙跳式成長的典型。
台陽董事長王華燕指出,台陽已走過了全靠創辦人帶回技術的階段,往後必須在自行開發與向外購入技術之間相互配合。而買下原本是台陽OEM買主的Comsat海事通訊部門,是向上垂直整合發展,可以在台陽現有的零組件技術之上,加上系統和衛星通訊的技術,成為完整的體系。他強調,買下外國公司,並不意味台陽要減少在台灣的研究發展,反而代表台陽「向縱、向橫擴展一些。」
對外投資、購買有基礎的公司的作法,固然成效大而具體,但經濟部長陳履安提醒,困難、風險也特別大。
沒有規模的公司就很難採用購併公司的作法。王渤渤就指出,全友成立八年,直到最近股票上市後,才有低成本的資金支援,可以嚴肅考慮進行企業購位來加快引進技術。而王華燕更坦承,買下Comsat海事部門所需的資金,對今天的台陽仍然是個大負擔。
而買下外國公司之後,如何將雙方密切結合,更決定合併是否成功的首要因素。
去年宏基電腦以四百五十萬美元,買下美國迷你電腦廠康點(Counter-point)電腦之前,已和康點有多年業務往來,了解雙方的文化相容後,才決定購併。而台陽以往和Comsat也已有近四年合作設計、生產的經驗,台陽在肯定雙方合併後,不論業務或公司文化都能結合互利,才下達合資決定。「如果合併以後只對一方有利,一定不會成功,」王華燕確定。
技術關係建立後,接受技術的廠商有無吸收接納技術的動作是最後一道關鍵。石滋宜就指出,引進技術後,更要自行研究發展,吸收為自己的資源,否則「永遠無法斷奶」,只有依賴夥伴,毫無自主。
學技術,更學態度
為加速技術流入,同時打破目前各國保護自有技術不願輸出的壁壘,經濟部已擬出了推進技術引進計畫,希望在三年內協助引進二十項關鍵性的電子、機械、材料、和生物技術。而在李登輝總統支持下,一個跨部會的加強移轉日本技術專案也已成立,希望更能促使日本的技術引進我國。
石滋宜就感覺,學習日本的技術之外,更該學習日本對技術的態度。他觀察,日本重視提升技術水準,一直不曾放鬆引進技術的強烈企圖,「人家給不給他是一回事,自己沒有,就想辦法去外面買到」。時常比較美、日工業優劣的石滋宜肯定,只有重視技術的文化才能造就有技術的企業或國家。
時間非常有限,工業升級最好的機會絕對只有一次。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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