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七月,高溫三十七度。來自中科院、北大、清大、美國矽谷、港、澳、台的工程師、學者與創投業者,頂著烈日趕赴長城飯店,為的是聽一場重要的演講。
對中國大陸資訊電腦研究領域的人來說,這場演講,可能是中國人在下一世紀,能否揚眉吐氣,引領全球資訊電腦發展的關鍵。
誰,讓這些大有來頭的聽眾,聽完演講之後掌聲雷動,血液沸騰?他,就是朱邦復。
再度挑戰微軟
「我們要挑戰微軟,」朱邦復,倉頡輸入法發明人,在北京對微軟公開宣戰。
這已經是朱邦復第二次公開挑戰微軟,而且不是說說而已。他的合作對象是中國大陸中科院,雙方將共同發展以漢字為基礎的中文電腦作業系統,直接對上微軟視窗。
說服中科院加入這個高風險計劃的,不只是朱邦復的技術,還有他那股捍衛中華文化的使命感。
「中國人不能把資訊科技的前途,交到美國為主的資訊產業手中,」朱邦復在北京的這場「漢字基因工程」演講會中,一再強調。他認為,現行的資訊科技,完全建立在英文的基礎,這樣下去,中國人有一天會忘記自己的文字。
二十多年前,基於保存中國文化的使命,朱邦復從剪字典、編字卡、分析中文字根開始,創造了「倉頡輸入法」,使中文電腦使用者迅速普及。民國七十年他與宏�合作,推出天龍中文電腦,讓中文處理器的價格,從幾百萬台幣,降到十幾萬,因此,他曾被譽為「中文電腦之父」。
創造倉頡之後,朱邦復繼續探索漢字的奧妙。如今開發中文作業系統的舉動,不是情緒性地狂言,而是經過深刻的研究。
他發現,英文不像漢字本身具有字義。也就是說,只要「教」電腦「懂得」漢字的意義,未來,用中文跟電腦溝通,將毫無障礙。「現在都是人在伺候電腦,以後要教電腦了解人的語言,」朱邦復說。
尋找漢字基因
為了實現這個理想,朱邦復花費二十幾年心血,翻爛康熙字典,找出每一個字義,構築漢字基因工程。
漢字基因,簡單的說,就是漢字最基本的組成成份。利用漢字基因,電腦看到一個漢字時,就能「了解」意義。比如「感」字,由「咸」和「心」組成,朱邦復從康熙字典找出字義之後,為電腦定義:
「咸,同也」
「心,內感器官,司情緒與認知」
當使用者與電腦溝通時,用到「感」字,電腦會了解,使用者從情緒上與知覺上,深深體會某件事物。
「這是一個很大的突破,未來的應用無可限量,」一位北京清大教授指出。因為目前的電腦都依照○與一模式來顯示漢字,漢字沒有意義。如果電腦真的能懂得每個漢字的意思,中國人使用電腦將更容易,效率更高。
朱邦復希望,漢字基因工程能讓所有使用中文的人,都能更便宜、方便地運用、發展資訊科技,也能舒解因科技而更嚴重的貧富不均現象。「我是俠盜羅賓漢,劫富濟貧,」朱邦復開玩笑說。
漢字基因工程的第一步,就是完成中文電腦作業系統,預計三個月後,朱邦復和中科院幾百名研究人員,就能開發出來。
中文作業系統出來之後,上面會增加許多應用,比如中文語音辨識、輸入劇本,動畫自動產生的系統、中國大陸九億人口無線網絡計畫等,這些都是兩岸資訊業者的商機。
逆著主流走
朱邦復的行動和理想,一如他顛覆性的人生。看看資訊業界的主流人物,比爾•蓋茲、楊致遠,哪一個不是在二十幾歲就闖出名堂?六十三歲的朱邦復,還在兩岸資訊界,為他的理想奮鬥。
從小,朱邦復就是一個不與主流價值妥協的「顛覆份子」。在時興留美的年代,農業系畢業的他,選擇到巴西去過嬉皮生活,念音樂學院。當他發明倉頡輸入法,卻放棄專利及可觀的權利金,因為唯有倉頡普及,才能加速中文電腦普及化及漢字的推展。
這次,他提出漢字基因工程,以及中文資訊系統,再度主張打倒微軟,大家的反應大多是「做得到嗎?」北京清大教授董名垂承認,他一開始也這樣認為,深入了解之後,才知道朱邦復的研究,「確實很偉大」。
可行嗎?兩岸不同調
可行嗎?有商機嗎?一位台灣業者聽過朱邦復的演講後,搖頭說,不可能。但同樣聽這場演講,研究中文電腦操作系統十幾年的中科院,卻決定馬上簽約合作。深入了解過朱邦復的研究與開發進度的董名垂,興奮地勾勒著朱邦復的研究商品化後的遠景。
一位台灣業者指出,中國大陸一向反美,如果中科院和朱邦復的中文電腦操作系統真的比微軟的系統好用,強調民族自尊心的中國大陸政府,或許會介入,強制全國使用,並且要求業者支援開發應用軟體,這樣一來,兩岸商機無限。
首先,兩岸三地的軟體業者,開發應用軟體時,可以不再受制於全球作業系統霸主。簡單的說,就是「不用再看微軟的臉色,」一位台灣軟體業者說。
而且,如果兩岸都採用同一中文電腦操作系統,中國大陸就是台灣資訊業者的最大市場,台灣業者可以以這套作業系統為基礎,開發各式各樣應用軟體。
現實條件難克服
理想是很好,但現實條件,卻需要超乎尋常的努力才能克服。
目前全球桌上型電腦作業系統已經被微軟壟斷了,朱邦復的中文電腦作業系統除非結合其他作業系統,如IBM的OS2,或是Linux,並且說服其他應用軟體開發業者支援,才可能「打倒微軟」。
曾經以倚天中文系統稱霸台灣市場的倚天資訊董事長黃杉榕指出,設計作業系統本身就是一件大工程,但更難的是如何吸引其他軟體業者在短時間內,配合開發出一套消費者需要的應用系統,就像微軟的文書處理、試算表、簡報軟體、瀏覽器等。台灣微軟總經理黃存義就相當不解,「明明市場上有一套好用的產品,朱邦復為什麼還要花時間重做一套?」
此外,朱邦復自學電腦出身,他的思考邏輯與架構,常常與資訊人、學院派背道而馳。比如企業人希望商品盡快上市量產,朱邦復卻喜歡研究到盡善盡美,往往已經誤了商機。「研究人往往太鑽研技術,消費者根本用不到那麼完美的東西,」一位曾經投資朱邦復的業者說。
對於這種批評,自許將「求真」視為人生一貫態度的朱邦復認為,微軟的產品有那麼多問題,受人詬病,就是因為不踏實,「不真的東西,我如何能堅持呢?」朱邦復反問。
朱邦復在台灣軟體界的定位,極其矛盾。
台灣業者幾乎一致肯定朱邦復二十年來對理想的執著,「我很佩服他,他真的是一個研究學者,社會很需要這樣的人,」即使台灣微軟總經理黃存義,都肯定他的努力。
他的研究在台灣少有人支持,但是在北京、港、澳卻被視為至寶。
若不以成敗論英雄,對於夢想成為科技島,開始重視軟體發展的台灣,朱邦復最大的啟示,應該是他那股追逐夢想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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