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經濟決策者描繪的遠景中,科技產業要接下棒子,為產業的新陳代謝打前鋒。
他們對台灣科技產業信心滿滿,有憑有據。台灣資訊電子產業的確在全球分工體系中掙得一片天,歐美的重量級資訊廠商,近來紛紛加強與台灣的製造聯盟,使台灣成為世界級的製造重鎮,穩坐掃描機、個人電腦主機板、監視器等等多項世界第一。
時空轉換,世間真或偽卻可能立即顛倒。如果他們可以飛到離台北不過一小時航程的深圳,看看兩岸科技產業的融合轉換,他們肯定會極端警惕地修正原本包持的強固信心。
正午時分,深圳特區山川巷的窄街極度擾嚷。午休的女作業員在露天街旁洗頭。竹籬笆裝潢的餐廳,台東人鄧鴻林黑牛仔褲、高筒球鞋配上白恤衫萬片電腦主機板的產量:「我現在的量已經比大眾還多。」他笑笑說:「今年初尾牙,我們一共擺了五十桌。」
很難相信這個工廠可以如此神勇。與台灣一般的空調廠房相較,這個台商在深圳包下的工廠,活像生產麵粉的舊廠房。素色水泥牆的辦公室,唯一能激發現代科技聯想的,是桌上最新型的NEC彩色筆記型電腦。「我們的人常跑來跑去,這樣最方便。」
「是我把這個廠武裝起來的,」鄧鴻林承認。台灣資訊電子產業多年摸索出的制勝經驗,就此全盤照搬到大陸,在這與大陸豐沛的勞動力融合,產生更新的競爭形態。
台灣廠商掌握電腦晶片組件來源,上下游整合,鄧鴻林也如樣投資台灣的晶片設計公司;台灣業者新近做出電腦晶片插槽,鄧鴻林也在自己深圳主處的樓下開發,「一個可以省兩塊成本」,他搖搖手中的零件黏著到電路板表面。鄧鴻林連兩百萬都省掉,乾脆訓練手工作業,用人力拚機器。「我現在就靠那六雙手」,他與奮地說。
深圳往北飛一個小時航程的上海西郊,與鄧鴻林同樣是民國四十八年次的周正榮預估,雖然去年全球每兩台監視器就有一台是台灣生產,但「今年年底之後,台灣不會再做任何單色的電腦監視器。」
由大陸南方而北方,為台灣資訊電子產業探路的人絡繹於途。不但電源供應器、監視器、主機板等已經逐漸成為生產大宗。過去台灣一直想大力發展電腦軟體工業,在台灣雖然成效不佳,現在卻有台灣的資訊業者,用像工廠一般的量產模式,在大陸開發軟體。甚至連還在技術開發階段的高畫質電視(HDTV),台灣都已找上大陸商談合作。
外移得太快!
中國大陸電子工業部的計算機研究中心主任周慕,昌微笑估計:「台灣重要的資訊廠商有四百多家,其中有七到八成都在與大陸合作。」
這波登陸潮流大幅扭轉了台灣資金、技術的流向。東南亞曾是資訊電子業的投資集中區。前兩、三年,台灣還雄據馬來西亞、泰國等東協國家的最大外資,其中又以電子相關產業最為耀眼。但近一年來,台灣整體的投資額在東南亞迅速衰退。單是資訊電子業的統計數字就強烈暗示:盛極一時的東南亞熱已讓位給中國大陸熱(見表一、表二)。
「這實在令人擔心,外移得實在太快了,「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的李大徫,負責調查台灣業者的海外投資。他指著數字說:「到東南亞只是百分之二○多的正常成長,現在到大陸是百分之幾百的成長。」
儘管大陸目前在較高層次的產品仍然無法與台灣抗衡,雖然台灣業者大多預估,台灣仍有三到五年的領先差距,但大陸資訊電子產業近來勢頭正盛。單在今年上半,大陸資訊工業的出口就比去年同期成長百分之兩百,全年個人電腦內銷市場也首次追平台灣的三十五萬台。
美國惠普電腦中國大陸總經理程天,縱就提醒,觀察競爭對手時:「不要老看他的缺點,應該看他改變的趨勢。」
走進全新階段
當鞋、傘、聖誕燈飾等傳統產業紛紛渡海登陸之際,台灣安心地解釋:這是經濟升級必經的產業淘汰,科技產業即將接下棒子,發揮拉拔產業水準的功能。如今連科技產業都難逃染上大陸熱的命運,充分反映,兩岸經貿關係已經由於量變而帶動出質變,走進全新的階段。
科技業者湧入大陸的速度與數量大幅增加,勢必對台灣形成衝擊。一旦台商趕建的廠房落成,所招募的大陸員工作業技巧熟練,這一大群帶著台灣血統的科技企業,究竟會擴大台灣企業經營疆域,還是反身擠壓台灣的生存空間?
上海市台辦主管經貿的張志群,曾在中國科學院研究生化,他形容自己仍以基本化學為本業:「現在作的是兩岸交流的化合反應。」
化學反應之後,產生全新的物質,不可能再還原成反應前的原有狀態。兩岸經貿大幅接觸後,產生一個新階級:台商。往昔在台灣,增產就是報國,政府與企業利益齊一,那個時代一去不返。
往後跨越台灣海峽的經貿關係,不再是兩端相望的直線,而是不等邊的三角形,台灣、大陸、台商各居一端,各自用不同方式解釋自身的利益。台商必須追求自身企業的成功,台灣必須保持自身的安全、開拓新的活動空間,大陸則念念不忘吸納台灣經濟資源與經驗,同時適度對台灣伸張主權。
新三角關係,三者間摸索試探,試圖找出理想的遠近關係。
純由科技產業的發展看,台灣與大陸確是互有所需。
大陸要台灣,因為會放人造衛星與核子彈的大陸科技人,實在對大量生產、銷售微電腦很陌生。電子工業部主任周慕昌就承認,儘管中共過去在電腦技術花了大錢,建立了二十一條生產線,但是卻一直沒有建立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工業基礎。「台灣的成功有獨到的地方,中國想學,但完全模仿不可能,因為時代不同了。」周慕昌毫不掩飾中共要用台灣牽、弔建起個人電腦工業的想法:「現在技術變化太快,我們發展要時間,最好的辦法就是與像台灣的海外廠商合作。」
而台灣的科技企也需要拉近與大陸的距離。
豐沛的人力技術市場
今年四月到北京建立據點的宏中國大陸負責人徐湘生,在他的辦公室肯定,大陸的市場潛力,沒有人敢於輕忽:「宏要成為世界級的電腦廠商,不能不到大陸來。」北京奧林匹克十一樓的這間單人普通房,又是徐湘生的辦公室,又是臥室。
驅使台灣業者湧向大陸,更關鍵的壓力,是無休止、更多樣的海內外競爭。
來到大陸,部份科技業者領受到在台灣辦工業享受不到的被尊重感。生產計算機、筆記型電腦的英業達,為了業務需求在台灣招募員工,總是徒勞無功。「每個月花兩百多萬廣告費登報,回來不超過十封信,」副總經理賴振興回憶
最後英業達決定到上海設點,就近利用上海五十八所高教學校構成的人力供應網。賴振興還記得,參加上海的人才招募會,花費六百多台幣,一口氣就找到二十五人。目前英業達在上海用了二百多位技術人員,每人一台電腦,像日本的軟體工廠一般,專寫計算機、電話、電子字典的軟體。
英業達建廠時,菙事長葉國輝親自規劃廠區,每個月至少到上海督陣三次,也由於英業達建廠被上海市列為重點建設,與地下鐵、揚浦大穚同等,當地全力支援,七層的廠房竟能在十一個月內建好。
台商用大陸的具體收穫很容易量化算出,對整個台灣的影響卻難估計。
資策會李大衛就警告:「大陸現在最好的生產技術都在台商手上。」在台商的牽引、教導下,大陸資訊電子產業的環境必將逐漸改善。他指出:「台灣靠的就是產業的網路,如果移出去了,台灣的優勢就沒有多久了。」
在台商的牽引下,這張網已漸次移入大陸。不但電源供應器、鍵盤等各式電腦零組件,已移入大陸生產,台灣的零件進口供應商,也開始大力開拓大陸市場,首先就鎖定登陸台商為目標。隨著飛利浦、中華映管相繼決定在大陸設廠,近來大陸電腦監視器產業的氣勢,也愈來愈大。
產業體系完整移植
有的廠商更採納日本豐田汽車的做法,上、下游協力廠商整套移向大陸。靠生產主機板起家的旭青電腦,就已經在廣東深圳建立起完整的體系。旭青不但主機板廠在深圳,配套的鍵盤、機殼等,也在當地生產。甚至連台灣正全力投產的筆記型電腦,旭青也己將表面黏著的生產設備搬到大陸,準備另建基地。想起旭青一年前在台灣仍有上千名員工,一位旁觀者就形容:「他們原來是世界前三大主機板廠,現在台灣只剩三百人不到。」
不只台灣在支援大陸改善產業環境,西方國家向來嚴格管制技術輸出到大陸,近來也日益放寬。加上香港廠商與大陸互通有無,大陸獲取零組件的管道已日益寬廣。深圳鬧區的塞格電子配套廣場,幾乎就是台北光華商場的翻版。一位業界人士就形容:「國外的晶片一上市,賽格一個禮拜後就有。」
一位在廣東設有工廠的台灣電腦主機板廠幹部就坦白承認:「經過香港買零件,我根本不必跟台灣打交道。」
海島台灣的挑戰
當台商構成的網路,密集橫跨台灣海峽,台灣最難以拿捏的,是如何劃下一刀,不傷到台商,卻可以保護台灣。
十一月初,經濟部長江丙坤與國內產業人士早餐座談。在企業界的建議下,江丙坤應允將政府准許的大陸投資項目改為負面表列,經過政府內部溝通,經濟部雖然收回成命,但經濟部次長楊世緘坦承,政府將逐次開放大陸半成品進口。
政府的宣示意味,在台灣與大陸長期的經濟主導角力中,中共似乎又向前推進了一步。就在爭議風波爆發的兩週前,中國大陸國對台辦公處經濟局長劉震濤才強調,促使台灣開放大陸半成品進口,是中共目前努力爭取的經貿突破。他坦白承認,這是中共應對台灣高唱入雲「根留台灣」的對策。「我看根留台灣是台灣對大陸的策略,」劉震濤說道。
不論根留台灣真是策略,或只是一句口號,半成品能夠開放進口,台商開路有功。
當全球都在高喊邁向區域經濟之路時,海島台灣的最困難挑戰,可能不在如何做個好的區域夥伴,而是如何身在區域的大洪流中,卻能真正保護到自己國家的最高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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