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我覺得這是我人生的使命。我覺得台灣，唉，不能講，我一講到我母親，我就會掉眼淚。我母親過世的時候，身上完全沒有錢。她就是耽誤治病，家裡很窮，有病沒錢醫。我跟我母親很親。我是十個小孩裡面最小的一個，沒有斷奶，七、 八歲還吃母親的奶。
我母親一生真的很痛苦。
二次大戰，我大哥被日本徵召到菲律賓當軍伕，沒有回來，我母親看到孩子就會掉眼淚。我就覺得，當窮人真的很悲哀。
我的註冊費，從初中到大學一年級的第一學期，都是借來的。
所以我覺得一代比一代好，真的是我們的使命。
我錢已經夠了，現在就是為了這個社會。
問：上銀以中堅企業的規模，技術能領先全世界，為什麼？
答：我們的東西，都是十年鑄一劍。你看到我開始賺錢，大概我十年前就開始佈局了。
我沒有一天不讀書
要走這條路，你要一直看，一直學，知道下一代的技術是什麼。每天要讀書啊！我這幾十年來，從來沒有一天沒讀書。
例如線性馬達，我很早就參加研討會，我知道這會取代一部份滾珠螺桿。所以，我很早就到德國，到處找這個技術，都沒有成功。後來荷樂（編按：Mr. Holzer，上銀一九九三年併購德國歐芬堡滾珠螺桿廠的創辦人）碰到俄羅斯教授，從那邊談起，找他來做技術轉移。從此進入線性馬達的領域。
線性馬達的平面圖，當初我是從白俄羅斯明斯克國家實驗室弄到的，後來發現，原始技術來自莫斯科的實驗室，是老祖宗。我才恍然大悟：線性馬達，全球專利都是俄羅斯的。
三星在俄羅斯有一個實驗室，後來他決定不做後端的設備，實驗室要關起來。我跟三星往來很多年，他問我要不要？我們就接下來，一毛都沒有花！現在已經十年了。那邊是我們的研發基地。
全世界做滾珠螺桿的，沒有一家真正有做線性馬達。全世界做線性馬達的，沒有一家有做滾珠螺桿和線性滑軌。但是現在很多技術要結合線性馬達和滾珠螺桿，你沒有，會失去競爭力。
我的優勢就在這。全世界做這一行的，我是產品線最完整的。
我的最大對手是THK，他有賣線性馬達，但是別人幫他OEM。這樣成本很難下降。
問：你如何佈局研發？往上、下游整合？
答：我擴充的速度很快，因為我自己有Matrix（編按：上銀二○一○年併購的英國滾珠螺桿磨床廠梅翠思），我往上整合。
往下整合就是直角座標的機器人，七、 八年前就做，都是靠自己做，只是現在愈做愈大。我們還有做關節式機器人、手術機器人。
兩年前，我購併Mega-Fabs（超級實驗室），解決控制器、驅動器的供應問題。
現在我要做單軸機器人，我也乾脆自己研發斜角軸承。將來我賣滾珠螺桿，斜角軸承也一起配著賣，競爭力也上來了。這就是垂直整合啊，我競爭對手都沒有。
那段研發 台灣打死不做
問：以併購擴張研發與技術版圖，產生什麼綜效？可以舉例嗎？
答：以併購Mega-Fabs為例，Mega-Fabs是應材（Applied Materials）的供應商。金融海嘯那年他們很慘，西門子想買它，它不想賣給西門子，因為西門子只會用它一部份，團隊會被解散。我卻是全包，互相看對眼。
我給它很多生意，我的驅動器完全給它做；它也研發很多我要的東西，我以前得買美國、日本的驅動器，現在完全自己供應，我競爭力就強了。Mega-Fabs賣我量產的產品，增加收入，也就賺錢了 。
問：管理外國員工不容易，例如以色列員工技術比台灣好，為什麼要聽台灣老闆的話？
答：要溝通。我驅動器做出來後，接下來要做磁浮馬達。以色列員工覺得磁浮馬達是小學生做的，不願意做，建議台灣派人來學習。
我不能派啊，派過去訓練回來，對手會用五倍、十倍的薪水挖角。這不是我不培養，是會落空，被別人用。所以那一段研發，我台灣打死也不會做。
我花半年跟以色列員工溝通。我要有很多想法，看很多關於創新研發的書，了解教授怎麼想。你要擊中他的要害，要有共同的語言，要花功夫，不是財大氣粗人家就會聽你的。他們都有個性，都有諾貝爾獎的程度。
每天至少工作到十二點
問：你怎麼管理研發資產？如何保護營業祕密、技術專利？
答：德國歐芬堡、以色列海法、俄羅斯莫斯科、還有未來的蘇州，每個地方研發的定位都不一樣。最後我再整合起來。不會由一個地方做出最終成品。
我有研發副總，但是我親自掌握、參與。
我舉天下英才而用之，求才若渴。我要研究哪個老師有什麼專長。網路上寫不夠清楚，我就上國科會，看老師幫忙做哪些研究，是不是我要的。我也做產學合作，獎助博士生一個月四萬五，做我的題目，一直到他畢業。畢業後要不要來都沒關係。
我以前每天做到兩點，現在進步到十二點。我這樣二、 三十年了！晚上我思考、閱讀，還有處理一些公文，白天都在開會。星期六才回家探親，星期天就跟家人相處。
我每天至少工作到十二點，幾十年沒有變。所以什麼叫做血汗工廠？就是滿腔熱血，揮汗擦亮ＭＩＴ，這就是我的人生。
問：怎麼設計研發的組織，如何評估績效？
答：量產和研發是不同的組織設計。現有產品發展的一部、二部是金字塔組織。負責未來研發的專案發展部是扁平式組織。
通常大的、尖端產品，交給專案發展部做，有好幾個團隊，各組有團隊領導，職位不見得最高，但是打破界線，整合不同人才。做到差不多再移出來，成立正式的組織。
績效指標也不同。專案發展部是獨立的，用研發的成果來看績效。各專案之間也不需要競爭，互不相屬，績效就由自己的計劃做決定，量身訂做。目標就是我跟他討論出來，列出里程碑。
最賠，也只賠了一毛錢
問：怎麼幫專案發展小組選研發題材、設目標？
答：看未來技術趨勢，也看現在的成本結構。挑佔成本大的、交期久的、專利被卡住的，來決定我們的優先順序。
比如說，直驅馬達有一個交叉滾珠軸承，以前是歐洲進貨，交期六個月，成本佔馬達四○％，我要降成本，就挑這個零組件來研發，後來就研發出來啦！只要是最關鍵的，我就去投資。
問：上銀前十三年都在虧損邊緣，為什麼還是一直投資研發？
答：沒有虧。滾珠螺桿第二年我就賺錢，歷史上最賠錢，也只賠一毛錢！因為我一直投資研發，賺錢就一直投資，後來滾珠螺桿賺錢比較像樣，我又投資線性滑軌，又賠錢。但是再怎麼虧，都沒有超過兩毛錢。
資本額到十二億以後，我也沒有跟股東拿過錢，現在二十三億了嘛。十年來我都是賺錢，我兩個主要的產品成熟了，獲利就上來了，就是這樣。要一直去養。
我以前有一點錢就買地，沒有錢就賣地，我的地也賣差不多了，現在只剩幾塊。六家國小前面，現在一坪要六十萬，以前一坪才五百塊！
滿足了股東、員工之後，我一定要有長期發展，要做研發。因為股東會賣股票，員工也會跳槽。我做研發，卻是對未來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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