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聲川的創意學》

現在很多企業總裁進修的方式並不是去參加管理研習營，他們已經累積了一身管理技巧功夫，反而會到山裡獨處，或者去學瑜珈等。藝術家亦然。

以我自己為例，這些年當我感到需要進修、補充創意能量的時候，我不會去參加導演研習營或戲劇會議，而是去參加佛法研習營，或者單純地去旅行。這簡單地說明了，雖然二者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創意所需的智慧與方法得在不同的場域中取得。藝術領域有藝術領域的特定功夫要練，生活中有生活中的特定功夫要練。

被遺忘的左邊

不只創意教育，綜觀現代教育體系，似乎都從金字塔的右邊出發，令人訝異地遺忘了左邊。現代教育體系並不負責左邊的智慧教育，在這不負責中隱藏著一種共識：智慧無法或不該被教導。這背後也顯示，我們其實不會教智慧，我們失去了教智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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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學不可能開一門課叫做「初級智慧」或「大一智慧」，然後跟著有「進階智慧」、「高級智慧」。就算開一門「智慧一○一」，授課老師絕對不敢說自己教的是真正智慧，只敢整理一些世界智慧體系罷了，書單上可能出現一些古今中外的哲學短文，而上課方式會是一種知識性的探討，不可能是全生命的檢討，老師也不敢挺哪一種智慧體系為真理。

我說的智慧雖然與經典哲學作品有關，但也不是哲學這個科目。

我指的是個人的智慧，就是個人對生命的透視力，對宇宙的覺察力。但是，別說大學，中小學也沒有這樣的課程。說來諷刺。如果當年你是在雅典、中國或印度追隨蘇格拉底、孔子或釋迦牟尼的門徒，你的目的絕對不是學謀生的一技之長，或者得到可以加薪的證照，你唯一的目的就是學習這位老師所教導的唯一科目：智慧。

反觀現在的教育體系，五花八門，獨缺這個學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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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革命以來，人活在社會的目的不再是為了追尋生命的意義，或者懷疑存在的價值，而是為了創造經濟價值、賺錢。

智慧貶值了，同時創意走入死巷：如果創意人想透過創意創造經濟價值，就不容易創造出有深度的作品；因為缺乏智慧，作品也缺少透視力和有機性。而主流社會不再追求智慧，更造成創意品質低劣的惡性循環。

創意在運行時，我們的內在像是一座金字塔，金字塔上方吸取來自底座的創意營養，向上提升，經過精煉的過程，終究提煉出創意的精髓，從金字塔頂端吐出創意作品。

創意金字塔

金字塔上方要從底部吸取泉源的養分，中間還有許多的考驗和障礙。創意學習主要的工作就是在清理金字塔內部，打通上下，讓創意在金字塔內順暢地流通。

創意金字塔左右兩端是生活和藝術兩個場域，分別進行兩種性質不同但功能相連的學習。它們各自連結到底層更大的神祕泉源，創意的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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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創作分為創與作兩個階段的工作，智慧則管「創」——創意構想，方法管「作」——構想執行；如果把一個創意作品分為內容與形式，智慧管內容，方法管形式。建築師路易．坎（Louis Kahn）說，「一棟偉大的建築物必須從不可測量的元素開始，然後用可測量的方式進行設計，最後的成品必須是不可測量的。」

不可測量的元素指的是創意的神祕泉源，從金字塔的底部連結到左邊管轄的部份；可測量的方式指的是執行面，金字塔右邊管轄的部份。

最後的成品，又成為一種有機、完整、不可測量的東西。如果最後觀眾很容易就可以測量作品，這就不是一個很好的作品。

創意本質上是有機的。

事實上，智慧與方法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面向，就像生活和藝術一樣。智慧需要方法，方法之中也有智慧，兩者彼此互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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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愈深入創意的學習，會發現兩者之間的關係愈密切：暫時，要從生活的場域出發，學習智慧，而與它對應的是藝術和方法。我們愈進階，左右兩極開始向中間靠攏、融合，像是兩個有交集的圓，交集面積愈來愈大，到最後，兩個圓回歸到同一個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