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清晨五點。天還沒亮,一夜沒闔眼的實踐大學設計學院院長安郁茜已在桃園國際機場等著接機。
冬日寒風中,MIT(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建築與規劃學院院長,也是第一位女院長桑多斯(Adele Naude Santos)帶著MIT媒體實驗室、建築系二十幾位師生抵台,其中建築系副教授尹美真(J. Meejin Yoon)儘管右腿打著石膏,仍堅持撐柺杖來台。
這是MIT和實踐第二次合作,今年將以台北大直區為基地,展開為期兩週的國際設計工作營。
國際工作營:破國界、跨專業
這個國際設計工作營似乎為台灣開啟新一代的設計國際教育實驗。
有別於以往偏重邀請大師演講、學術研討的國際教育模式,實踐MIT工作營注重與國際學生一起思考、工作的「過程」,在貼身互動中彼此觀摩學習。
工作營將MIT十八位來自美國、德國、韓國、新加坡、拉丁美洲的學生與三十六位台灣學生打散分成六組,在兩週與有限的預算內,必須為大直社區提出並實際執行創新的公共藝術規劃。
在短短幾小時內,他們必須迅速克服陌生,熟悉工作伙伴與周遭環境。實踐大學學生領著MIT學生鑽入大直傳統市場街巷,觀察並訪問居民對捷運高架等環境觀感,從中咀嚼、分析出問題方向,再一起腦力激盪、做出解決方案。
經過幾天互動,台灣學生從MIT組員的身上直接看到準時、敬業的工作態度,學習效果比教授苦口婆心講再多「國際標準」更有用。
建築所碩一學生姚緯宗對MIT學生邏輯清晰、講求紀律印象深刻,而要在短時間內克服語言、文化障礙合作,對他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不同於一般的建築工作營,MIT與實踐大學學生的專業背景組成非常多元,橫跨建築、都市設計、工業設計、時尚設計到MIT媒體實驗室,他們需要在時間壓力下進行跨領域合作。
建築所學生莊傑任注意到同樣是走進小巷,不同專業間的觀察視角如此不同。建築背景的學生關心居民對環境的感受、媒體實驗室學生一直找尋空間中的圖像、研究起排水系統的則是學都市設計的伙伴,大夥兒再用英文討論、整合。
事實上,這樣的作法正是MIT教出頂尖國際化學生的祕訣。
「MIT學生的創意與突破,源自於跨越國界、文化與專業的激盪,」額前留著兩綹醒目白髮的MIT設計與規劃學院院長桑多斯分享道。
她指出,建築、都市設計學生現在要面對的是氣候變遷、高度都市化等全球性的普遍問題,因此教育過程就必須讓學生跨出自己熟悉的文化接受挑戰。每年她會帶著MIT學生到印度、南美等地,協助解決當地問題的同時,培養學生在不同文化下都能迅速分析、提出並執行解決方案的完整能力。
比照真實世界工作模式
今年負責為工作營出題的實踐大學建築系專任副教授、前政務委員林盛豐觀察到,一開始會覺得MIT學生的自主學習與團隊領導力普遍較佳,但台灣學生熟悉溝通方式後,也能熱烈參與討論,「學生知道國際一流的做事方法與標準,就能清楚世界的版圖和自己的位置,更能自在的做一位國際人。」
隨著國內教育漸趨成熟,這幾年台灣學生出國的意願明顯降低(這兩年有止跌回升的趨勢),但全球化的競爭卻從未慢下腳步。
台灣學生未來將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參與跨國合作、爭取國際標案,國際工作營正是比照真實時間與情境,訓練學生實做能力。
然而,在台灣要推動實質的國際化教育並不容易。為了與MIT合作舉辦兩屆國際工作營,安郁茜和設計學院上下足足構思、籌備了兩年,她形容忙碌的狀況有點像是「瘋人院院長」。
礙於官方資源的不足(以實踐大學一年的國際教育經費編列為例僅五百萬),「而我們也沒有像北京那樣對全球的吸引力,」帶著獅子座求好心切性格的安郁茜苦笑說,「只好跳下來自己做。」
她飛到美國邀請MIT合作、在不景氣下拜訪企業界、申請教育部相關計劃,募款三百萬;她同時開設「建築英語」課程提升大批學生專業英語表達、與各系教授一一面試挑選工作營學生。因為這個國際工作營,實踐大學新一波的國際教育動了起來。
「畢竟不是每個學生都有能力出國,」打扮設計感十足、表達條理清晰的安郁茜,讓學生能不卑不亢的與國際一流學生共同工作、學習,這一直是她的夢想。
其實,懷著夢想的她並不孤單。
近五年來,一群教授心繫學生國際競爭力、積極推動台灣建築教育與國際接軌。在他們默默努力下,實踐、東海、淡江、中原幾所私立大學的建築國際教育腳步,邁得比國立大學更快更篤定。
海歸教授,帶回國際火苗
這群教授有些共同的特點:他們生於戰後嬰兒潮,都在經濟起飛的八○年代中後,留學西方頂尖建築學院,吸取全球化的養分。
這次來台的MIT桑多斯院長,正好是元智大學藝術創意系主任、建築師阮慶岳與安郁茜在賓州大學碩士班時的教授。
桑多斯二十年前曾帶著年輕的他們到過印度淹水村落、南美洲火山熔岩災區,在緊張壓力下與不同背景的專家合作進行救援。
「她讓我們知道,一個好的建築師必須離開原本的地方、理解不同的文化與價值觀,」安郁茜回想當時的挑戰,「心胸才會更寬廣與謙卑。」
建立大開大闔的國際視野、歷練過外國建築事務所、浪跡海外多年後,他們帶著豐富的經驗返鄉,投入教育。這群平均五十歲左右的教授們,用他們的人脈與視野,成了推動國際化教育最好的超連結。
安郁茜在美國費城建築事務所工作六年後,放棄高薪返回中原大學教書。阮慶岳同樣在芝加哥工作多年後,返國擔任實踐建築系副教授,二○○五年邀請台灣、芬蘭、瑞典、英國、日本五國建築師,在鳳山與學生進行國際建築工作營。
「經過幾年努力到了一定的位置,有了人脈與資源,自然會想推動一些改變,」瑞士聯邦理工建築博士陳珍誠,在淡江建築系主任任內,大力推動系上與英國、挪威國際交流、建立與東京女子大學互訪的工作營。
密西根大學建築博士劉舜仁,返國擔任東海大學建築系主任任內(已卸任),舉辦多屆建築國際設計營、國際建築講座,建立交流風氣。這群海歸建築學者正用他們的熱情與資源,默默推動台灣國際化教育的寧靜革命;他們努力把學生帶出國界,或邀請世界走進台灣。
因為他們,台灣學生與國際的距離,也愈來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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