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許芳宜,我是一個舞者,來自全世界最美麗的地方,它叫台灣。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我的心跳真的很快。我現在真的很想跳舞,如果可以不要說話的話。
我出生在一個非常平凡的家庭,這是我們小時候的全家福照,但不是真正的全家福,因為我有一個弟弟在晚了13年之後才到我們家報到。我父母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爸爸小學畢業,媽媽初中畢業,爸爸白手起家。很幸運的到了我這年代時,我們家已經算是衣食不缺,但是我必須說,我看過爸爸和媽媽很年輕時候的照片,我爸爸很帥,媽媽也很美麗,可是我們家的小孩都長得普通。
小時候被威脅送去當女工
我應該是家中小孩裡,父母親最不抱期待的。從小我的功課一直不好,但好像又是家裡很認真、很努力的一個。我也不懂為什麼,我每天坐在書桌前長時間打開書本,後來卻發現是它在看我,不是我在看它。因為功課一直不好,所以家人就跟我說:如果你功課再繼續這樣不好下去,我們宜蘭有一個台塑工廠,將來你的前途就是去當女工,然後再嫁男工,然後再生小工。
然後我就用一個很帥氣的姿勢思考,我未來要做什麼?我從小不敢有夢想,我覺得我不可以有夢想,我也不敢想。因為我功課不好,沒有前途,沒有未來。
一直到小學四年級,我碰到了舞蹈。我很喜歡站在台上的感覺,當時,舞蹈是讓我逃避現實最好的方式,因為我不想在台下過一個真實生活的許芳宜,我想站在台上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跳鳳陽花鼓也好、跳放羊的孩子也好,我可以很努力地跳放羊的孩子,就這樣跑跑跑,然後把嘴巴張得很大,假裝我是在講說:狼來了!狼來了!我可以在嘴巴很大的時候把蚊子吃進去。可是我很享受,因為那時候我可以當放羊的孩子,我不需要當許芳宜。
一直到就讀藝術學院時,我遇到了羅斯.帕克(Ross Parkes)。帕克是改變我生命、很重要的一位老師。上他第一堂課時,他說:「這個學生很有潛力。」我間接聽到這句話,真的非常感動。因為從來沒有人對我有期待,那句「非常有潛力」對我來講是一個很大的希望,我偷偷在心裡告訴自己:「我不想讓老師失望。」
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我也想做夢、我也想有夢想,我想要成為一個職業舞者!
為了點一個貝果,狂練英文
5年後,我帶著兩個行李箱到了紐約。我功課不好,英文當然也不好,大學一年級就被當掉重修。所以到紐約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翻譯機。翻譯機基本上是我的生命,我必須帶著它到每一個地方。前3個月我實在沒有辦法跟任何一個人溝通,但是你知道因為跳舞都是肢體語言,我進了教室,其實老師只要示範,我都會做,我也可以跟著同學。但是我必須說,當失去某種能力的時候,類似失去溝通能力,或語言能力的時候,你會發現你的眼睛和你的耳朵都會打開,而且會張得很大。你會非常專注地學習,透過視覺、透過聽覺,雖然你聽不懂,不知道那是什麼。
紐約對我來講有一個很溫暖的事情,就是每天的早餐車。如果有朋友去過紐約,它還在那裡。貝果、咖啡,就是一頓很幸福的早餐,而且當時只要一美元。可是因為我沒有辦法溝通,點餐時我永遠都是「this、this」一直這樣指,可是讓我很開心的是,每一天我要離開的時候,那個人都會告訴我說:「Have a nice day!」終於有人跟我說話了,然後我覺得好像是在跟世界交流的感覺。
我偷偷地告訴自己:可是我也想開口。所以從那天起我就開始學,我知道我最喜歡吃的貝果叫Cinnamon raisin(肉桂葡萄乾),所以我告訴自己,有一天我一定要開口!我一定要開口告訴對方我要什麼東西,所以我就在家裡不斷地默背「Cinnamon raisin bagel」,然後我喜歡cream cheese,「with cream cheese and coffee please」,我不斷默背Cinnamon raisin bagel、Cinnamon raisin bagel。我在家裡背好了,在路上遠遠地就快到了,我一直往前走,「Cinnamon raisin bagel with cream cheese」,我的心臟就要跳出來了。已經到了,然後我深呼吸(比出往前指的動作)。
我很沮喪,當然很沮喪。我上完課後懊惱:我為什麼沒有辦法開口?可是我沒有放棄,我回家繼續背,不過這麼一段句子。隔天我再來一次,一樣很遙遠的路上,我心跳已經跳到一個不行了。後來我看著那個販賣貝果的人,我跟他說「Cinnamon raisin bagel with cream cheese and coffee please」,我講完之後我整個自己眼淚都要掉下來,yes!
我為什麼要說yes?對我來講這不是什麼偉大的成就,但那是在我心目中小小的成就,那是我的自我完成,那是我小小的勇敢。
從那一天開始,我真的學習「不怕」這件事情。
我覺得那個「怕」是怕什麼?怕丟臉、怕錯。不犯錯,你怎麼學?丟了臉,你一輩子都會記住。我又覺得到底丟誰的臉?最丟臉的是當你不學、你不願意面對的時候,那才叫丟臉!所以從那天開始,那是我的第一個勇敢,我再也不怕audition(試鏡)、我再也不怕失敗、我再也不怕被刷掉。
上了報,卻無法上場……
之後我到了瑪莎.葛蘭姆舞團,然後我從一個非常小的實習團員,然後再到一個新舞者、再到群舞者、再到soloist(獨舞者),再到principal dancer(首席舞者)。在紐約有很多的評論,很多人都非常期待上報,但是有很大的壓力,因為不見得每天每家報紙都是說你的好話,也有非常嚴厲的批評。家人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支持,但是在那之前,我父母親其實非常反對,他們其實不是這麼希望我繼續跳。因為我的爸爸從小白手起家很辛苦,所以他希望我們家每個小孩都是當老師,可以坐在辦公室吹冷氣,他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要選擇一個這麼辛苦、流汗的工作。
一直到有一天我上了《紐約時報》,然後這張報紙下面被剪掉了,它是整個《紐約時報》的旁邊整整一大版。我帶了張報紙回家,跟我爸爸說:「爸,你看我上《紐約時報》了!」然後他說「喔!」然後他的朋友說:「什麼『喔』?《紐約時報》很厲害!不是有錢就可以買的,她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勢力,一定是很辛苦靠自己才可以上《紐約時報》的。」真的,當時後來換來的一句是我爸爸說:「好啦,隨便妳,妳如果要跳妳就繼續跳舞吧!」從此以後他就說好,放心去跳舞。
可是上報代表什麼?說實話沒有。我不是不在乎上報,但是我更在乎上場。
這是有一次在紐約季的時候,紐約季是所有舞者、所有表演者非常重視的一個季節,非常重視的一個時間點。當時我也已經上報了,也得到很多很好的評論了,然後已經……,你知道舞團裡面就是有非常多不同的cast(演員),然後casting(角色分配),我記得是那一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舞碼,連續六場演出,結果名單公布的時候,就像學校考試放榜一樣,我只有兩場。
我當時難過到一個不行,我們排練在八樓,我衝到樓下打公共電話給我的老師帕克。我問:「為什麼會這樣?他們不是都說我最好嗎?我不是裡面最好的嗎?而且你們都開玩笑說我是明星,如果我是最好,為什麼不是上台最多的那個人?」我沒有辦法理解,也沒有辦法接受。
老師說這就叫現實。老師說的現實就是真實的人生,沒有一個答案可以讓所有的人滿足,沒有一個答案可以讓每一個人都開心。所以我還是回家了,回家後還是沒有辦法理解,我心裡有很多的不甘心,我一直哭一直哭。我有很多的怨恨,然後我有很多的憤怒、很多委屈、很多的覺得不公平,為什麼?
哭完的那天晚上,隔天一早起床,我第一件事是背著背包到教室去。我到教室去,為什麼我選擇到教室去?為什麼隔了一天晚上我的頭腦不一樣?其實最大的不同就是,我覺得當我處在弱勢的時候,我沒有權利抱怨、我沒有權利哭泣。
別人可以選擇不給我機會,但我不可以選擇放棄機會。
就算只有兩場,也要被看見
我不想放棄,哪怕只有那兩場表演,我要所有到現場看到許芳宜表演的人,因為許芳宜的演出而感到驕傲。所以我已經沒有比別人更多的場次了,我要在這兩場做到我的最好。如何做到我的最好?
累積自己,是做到最好唯一的方式,然後累積能量是我最大的武器,沒有其他了。
我要什麼?站在舞台上沒有人可以幫我跳,這已經不是權力、不是背景、不是任何一切可以幫助的。唯一可以幫助我的人就是我自己,我選擇不要放棄,我選擇要那兩場演出,哪怕只有兩場演出,我都要盡情的享受,那是我的演出,我要讓你因為看到我在台上而感到驕傲!
過了那關之後,我覺得對我來講,選擇放棄真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而且相反的,選擇放棄對我而言是一件需要學習的事情。因為我覺得當你選擇放棄的時候,好像在打自己的嘴巴:「那當時呢?當時你的信念呢?當時你下的決心呢?」放棄真的不是這麼容易。
但是我花了19年,我19歲那年,人生第一個夢想想要當職業舞者,我再花了19年,確定我真的要繼續跳舞。我從來不敢夢想,在一本雜誌上看到自己的名字,這本雜誌特別的專輯報導,之後一直到回到台灣,林蔭庭姊幫我,我口述,然後她幫我出了一本書《不怕我和世界不一樣》。我非常喜歡這本書的書名,可是不斷地問自己,不怕?我真的不怕嗎?其實我很怕!走到哪裡我其實都很怕。我剛剛在後台也很怕。我在紐約,我要上飛機、要過海關我也很怕。audition我也很怕。要開口講「Cinnamon raisin bagel」的時候我也很怕。可是我有一件事情還滿強的,是我會學習假裝勇敢,然後在假裝勇敢的過程裡面,我試著學習勇敢。我覺得很難得,有一點點的勇氣,就可以鼓勵你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不再害怕自己和世界不一樣
然後那不一樣,我到底有什麼不一樣?有很多不一樣,因為我沒有跟很多人一樣很聰明。然後也有很多外在的不一樣,因為我長得不一樣,很多人都有巴掌臉,可是我有巴掌額。然後以前我對自己的長相有很大的挫折感,因為我的朋友說:妳真的長得很奇怪,所有看到妳的人應該很難得會忘記妳,因為妳長得很像E.T.。
後來我對於這些都沒有覺得很難過,因為我覺得真的是很好的磨練。後來很多觀眾跑來跟我說,許芳宜你知道嗎?我只要看到妳在台上,妳知道妳會發光嗎?妳真的會發光!後來我就覺得因為我額頭很亮。所以從此以後我就非常希望我的額頭……很多的不一樣,很多的腦袋想法不一樣,很多的做事方式不一樣。
我用很多方式完成我自己的夢想,是在別人眼中很愚蠢的方式,但是那是我會的方式。
很多人在做夢,多數人在想夢,很少真的用自己的行動力去完成夢想,把做夢「做」這個字變成一個動詞去做夢。我覺得我最大的幸運是……,也許是從小的家庭教育,我們家小孩長得不漂亮,也沒有什麼特色,但是每個都很腳踏實地。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不怕我和世界不一樣》。我的名字叫許芳宜,「Dare to be Different」,my name is Fang-Yi Sheu!
(本文講者為舞蹈家許芳宜,轉載自TEDx YouTube影音,TEDxTaipei授權,僅反映講者意見)
TEDXTaipei更多文章推薦:
曾誤信謠言、斷送主播台 李四端對全國道歉4小時的那一夜
半年內驟失母親、父親與丈夫,她如何不讓人生留遺憾?
心理學權威:不要再相信「把每一天當最後一天過」
「困境不是用來忘的」 對抗心靈癌,落難英雄如何走出低潮?
郎祖筠霸氣回嗆網路「十大老妹症狀文」 連男生都推爆
詞神林夕的心靈雞湯:學會把自己當「被踩扁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