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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上午7：04，全台最大BBS站「批踢踢實業坊」（PTT）八卦版出現一則「問卦」：「有沒有關西機場中國人先上車的卦？」才一小時過去，黑色的網頁頓時被一片紅字「噓」洗版。
沒想到，遠在日本的颱風「燕子」，就這樣吹進台灣，引發一場假新聞風暴。
當關西機場關閉，中國駐大阪總領事館派車進入機場的消息在社群平台傳開，主流媒體立即跟進報導，尚未釐清真相，「硬欺台灣」、「自稱中國人可上車」各種爭議性的標題，就出現在大眾眼前，成為關注的焦點。
為什麼中國行、台灣不行？如此對比，讓台灣駐日代表處飽受批評。但，即便之後證實，中國派車進入機場並非事實，真相逐漸釐清，輿論卻未平息，最後駐大阪辦事處處長蘇啟誠卻選擇輕生……。（延伸閱讀：死諫幕後》外交官不做外交，巨嬰國民與SOP為何逼死人？）
延燒至今快20天的假新聞，挑起兩岸敏感神經，又出了人命，如今政府甚至研擬修「國安法」，杜絕假新聞到處流竄。
為什麼，一則匿名網友的發文，會引發後續一連串效應？
《天下》試圖追蹤這次假新聞風暴的擴散經過，發現一場激化對立的雲端戰爭，正在台灣展開。
最早消息來自中國媒體
根據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公室（OHCHR）定義，所謂的「假新聞」（fake news），應指具惡意、刻意捏造成新聞形式傳播，並企圖透過高流量點閱，以獲取某種政治、商業利益的消息，或媒體的錯誤報導。
但由於社群媒體、內容農場等平台蓬勃發展，各種謠言、八卦、錯誤評論，也常被視為假新聞，雖然其本質其實比較接近「假消息」（disinformation）。
這次關西機場爭議，正因為結合七分真三分假的消息，才讓人更難辨虛實。
「最早（消息）確實是從中國媒體出來的，」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總編審黃兆徽說。（延伸閱讀：3人團隊如何透過跨國合作，破解關西機場假新聞？）
9月5日晚上7點多，中國網媒《觀察者》率先刊登了一則「3000遊客被困日本機場，中國遊客告訴觀察者網：領事館開專車來接人了！」新聞，並引述旅客的話：「本以為要和外國人一樣，需要排三到五天的隊坐船離開……。」
而後，愈來愈多中國網友在微博、微信上發表「中國人先上車」、「優先離開關西機場了」等看似人在現場的言論，被媒體跟進報導，其中甚至有具官方色彩的《環球時報》，大幅提升了新聞的可信度。
雖然，後來證明這些大多是錯誤訊息，但黃兆徽認為，「你很難說它完全是假新聞。」
是誰在帶節奏？
她觀察，畢竟最早報導的《觀察者》確實沒有說中方派車到機場，只是標題和訪問內容有誤導大眾的可能性，正因如此，當這些訊息被分享到PTT，台灣媒體為了搶快、忽略查證，便很容易誤解，直接原文照登，反而助長錯誤訊息傳播，偏偏這些媒體又是台灣的主要幾家報紙。
不過，一位熟悉中國媒體生態的資深記者表示，雖不能說中國媒體報導錯誤，但「這邊的輿論，自然是有人在帶節奏的，」企圖在兩岸人民心中營造中國政府強而有力的形象，所有媒體基本上也是如此定調，以符合主旋律。
當媒體登高一呼，接著便有群眾響應，不斷透過微博、微信轉發訊息，甚至翻牆上臉書，試圖影響台灣輿論，而這群人的背景和動機，也成為爭議之一。
去年牛津大學的「運算宣傳研究計劃」結果顯示，台灣除了藍綠兩黨常發動網軍相互攻擊，也不能忽視中國網軍跨海來襲，其中受僱於政府的「五毛黨」，估計一年可發近4.5億則訊息，擅長用洗版、癱瘓討論來引起注意。
驅動假新聞的，是情緒
但，即便政府試圖把假新聞拉抬到國安層級，「目前，並沒有直接證據，也很難有證據，證明中國官方有針對台灣刻意操作假新聞，」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羅世宏說，那些常在臉書、PTT上發表言論的，多數則是深受中國民族主義影響的網民。
2016年，蔡英文當選後，集體「翻牆」到臉書、在親綠媒體留言洗版的「帝吧中央集團軍」就是典型代表。
成立不到兩年，帝吧的臉書社團已有4.2萬多名成員，超過八成都是中國網友，想加入社團，必須先回答三道問題：「你支持祖國統一嗎？你是中國人嗎？你是否同意遵守本小組版規？」
帝吧曾多次在臉書上發動串聯，像今年8月蔡英文光顧85度C，他們便發起抵制行動，或和持反對立場的台灣網友筆戰，但否認自己是網軍，「我們都是自發性網民，看到一些不公不義、影響國家形象的消息，當然會主動闢謠澄清，」一位帝吧社團管理員說。
當有贊同中國、不利台灣政府的訊息出現，即便難分真假，帝吧社團內經常熱烈討論，例如最近的台諜案，成員間也會相互截圖、分享，「就是一個內地民意宣洩的出口，」另一位帝吧成員坦承。（延伸閱讀：中國招募網軍 從偷偷來變大剌剌）
專門破解Line謠言的「Cofacts真的假的」創辦人Johnson也觀察，假新聞之所以能快速傳播，正因為驅動人們按讚、分享的其實是情緒，不見得是事實。
因此，當假新聞愈多，對立也愈嚴重，不同立場的人陷入意識形態之爭，放棄互相理解、對話，「大家想做的，只是維護自己的世界觀和同溫層，」他說。
正因如此，每當出現與兩岸有關的不實消息，像取消台商包機、宏都拉斯斷交等，便容易挑起台灣內部對藍綠、統獨的爭議。但當假新聞成為國際議題，左右美國、歐洲總統大選結果，甚至危害社會安全，台灣又該如何因應？
平台業者自律是「打假」關鍵
「假新聞不可能徹底被消滅，」羅世宏強調，在言論自由的前提下，除非確定違法，否則政府不宜以公權力介入，設定標準進行裁罰，只有靠產官學三方長期合作，喚起公民意識，才可能逐漸改善。
例如，當Google、臉書、Line等社群平台快速發展，卻淪為假新聞的集散地，政府和公民團體也應與之合作，提出對策。
「我不認為言論自由會摧毀民主。現在的問題，在於演算法沒有給予足夠的平衡資訊，去破除使用者自己的資訊偏誤，」史丹佛大學法律學院教授帕斯里（Nathaniel Persily）日前接受《天下》專訪時說。平台業者自律，是減少假新聞的一大關鍵。
根據史丹佛大學剛發布的研究顯示，從2015年1月到今年7月，臉書就因為從調整演算法、防止不實廣告刊登、制定事實查核程序三方面做起，用戶與假新聞網站的互動率下降近60％。相較之下，推特並未採取任何措施，用戶體驗幾乎沒有改變。長期下來，大家自然會偏好信任度高的平台，讓良幣驅逐劣幣。（延伸閱讀：連國安會都高度關切的臉書資料研究 亞洲據點落腳台灣）
然而，最終還是得回歸到每個人。特別是中國媒體愈來愈多的愛國報導被中國網民刻意翻牆到台灣散布，必須提升民眾分辨不實訊息的能力，並且學習和不同立場的人對話，避免讓假新聞變成撕裂社會的工具，唯有如此，「假新聞終將失敗，」英國《金融時報》評論。（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