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寄附」文化,這樣綁架我們的議員

選議員要千萬元起跳,一場地方選舉就可以燒掉七座小巨蛋,當選舉變成錢坑比賽,對於沒錢沒勢的年輕人,錢,成了參政最大門檻。為了龐大的選舉經費壓力,造成政二代比例攀高、「寄附」文化橫行,金權政治也就成了台灣宿命。

選舉-九合一大選-地方選舉-民主-政二代 圖片來源:劉國泰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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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續前文:一場選舉開銷燒掉7座小巨蛋!用錢買的台式民主

要進入議會,要先通過這一條用錢鋪出來的黃金路,對年輕人和小黨來說,門檻也愈來愈高。

根據中選會的資料,全台議員在當選那一年的平均年齡為51.4歲,年紀最長出現在澎湖縣,平均為57歲,其次為宜蘭縣54.8歲,最年輕為台北市的46.8歲。在907位現任議員中,40歲以下者為102人,僅佔11%。

錢,成為年輕人參政最大障礙

「錢,確實是年輕人無法進入的最大障礙,」蕭展正感嘆,不過有些人從形象上突圍,上電視、做網紅或政治評論者,製造知名度,參選的成本會降低。

但這恐怕並非是全貌,因為知名度無法完全換算選票。5月18日,國民黨進行大安文山區初選民調第一天後,《天下》記者收到羅智強傳來的訊息,「因為我第一天的民調很糟糕,看來不掛看板,就得要靠其他方式,我得用公車廣告補強。」

公車廣告一面月租就要8000元的開銷。(邱劍英攝)

曾擔任總統府發言人的羅智強,擁有全國性知名度,他原本打算打一場「新媒體選戰」,羅智強粉絲專頁累積超過91萬個讚,用來評論時事的「中華民國讚」粉絲專頁,也累積5、6萬個讚。

四月採訪時,他信心滿滿地談起「零看板實驗」,要將他稱為「陸軍」的人事和宣傳行銷費控制在500萬以內,不設看板、不用宣傳車、不用公車廣告,專打「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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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募到1000萬元,就有500萬元可以打新媒體,請好的影音團隊,做平台廣告,」他說。

然而到國民黨初選民調展開時,兩天的民調,第一天就讓他信心動搖,因為大部份人並不知道他要選議員,讓他不得不放棄「三不」,墊高了選舉費用。

很多人以為隨著網路科技運用,年輕人可以另闢蹊徑,結果並非如此。桃園市議員王浩宇以「我是中壢人」粉絲團竄起,知名度雖然高,最後仍須走傳統選戰路線(延伸閱讀:追遍76里垃圾車、辦公民小夜市!四個年輕人的非典型選戰)。

今年縣市選舉,政治家族達28%

「台灣的民主政治最大問題,就是政治人物要有家族、背景和關係,」中山大學政治學研究所教授廖達琪反問,「關鍵在,沒有錢,如何選?」

錢、家族、關係成為選戰必備元素,也因此今年參選人中政二代又特別多。藍綠兩黨目前提名的非現任議員共計329人,其中有政治家族背景者就高達92人,比例約佔2成8,其他多為政治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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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是非常在地的產業,無法文字化,又沒有SOP(標準作業程序),」曾在台北市政府擔任民政局長、研考會主委的林正修觀察,將資源交給下一代其實是理性選擇,因為選舉動員相當複雜,一群人要將人力、資源用在特定者身上,當然要找可以信任的人,血緣自然成為最值得信任的投資。

民主政治中所講求的選賢與能,在今日漸漸成為「神話」,台灣為此付出多少看不見的代價?

「如果要有錢人才能選,那金權政治就成為台灣的宿命,」黃帝穎一語道破。

因為在龐大的選舉經費壓力之下,除自己掏腰包,更多來自「寄附」,台語用「寄附」兩字已經點明:終有一天要取回,問題在每個人想要取回的不同。

「寄附」文化,讓議員容易被操控

「坦白說,依我做議員選舉的經驗,候選人若設有50面看板,自己掏錢的約2、3成,」陳保光說,其他都是支持者「寄附」。

寄附者多的是建商,更多是企業。桃園在地聯盟成員黃仲豪翻遍監察院資料,比對當地議員的政治獻金來源,發現有位相當有影響力的議員,在上次選舉中收到政治獻金超過千萬元,有600多萬來自企業捐贈,其中一筆來自一家在地知名的污染大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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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見得有弊端,但捐的人心裡是不是有期待?」黃仲豪說,民代若各自有社會資本可動員,根本不需要拿自己的錢出來選。

還有更多的寄附,是帳面上查不到的資料。高雄市公民監督公僕聯盟執行長任懷鳴提醒,寄附常常是以非現金方式進入競選活動,從看板到競選總部無償提供,「沒有現金流入帳戶,就沒有揭露的問題,已經成為最大的漏洞。」

除了可能和企業產生「共生」現象,還有和地方政府的「合作」關係。因為年輕人單靠一己之力,上不了檯面,需要黨派甚至地方主政者的挹注,最明顯例子是高雄市的「六小福」,六位年輕人因為前市長陳菊「牽成」而當選。

不只是高雄,愈來愈多縣市有類似現象,如此一來,「議員的自主性更低,被操控性更高,」高雄市議員吳益政擔憂,「當和人民有衝突,議員完全站在黨或派系的立場,商人要喬事情,跟派系大老喬好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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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地方議會多年,廖達琪認為,議會多和市府形成恩庇關係,也就是依賴市府資源經營地盤,產生某種共生。

「縣市議員往往就是大里長,聚焦在處理大家事務,而不是在推行市政,」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政治系副教授俞振華認為這是制度使然,因為議員沒有立法權,形同是對市府的監督者,但議員能發揮的功能多是為選區爭取建設,和縣市長形成類似「伙伴」關係。(延伸閱讀:經濟學人認證!台灣民主退步,政治文化十年沒起色

別再讓經費申報淪為「參考用」

每一次的選舉都成了和魔鬼交易的掙扎,台灣的選舉制度確實到了該改變的時刻。

「要改變我們的政治文化,要看這個國家何時拿出決心改變選舉制度,」范雲說,「因為當選的既得利益者不會想要改變,沒當選的人又沒機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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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2歲站在中正紀念堂,參與野百合學運,范雲直到近年從學界挺身投入政治運動,成立社會民主黨,她除了呼籲不要投給花很多錢的候選人,還要推動選舉宣傳公共化,「讓媒體公共化,每個人都有平等宣傳的機會。」

事實是,取得權力的人往往成為既有體制的擁護者,對於「改變」難免瞻前顧後。

愈多愈多人期待的是採用日本模式,由政府指定看板位置,以限縮財力的差異;或是如歐洲模式,媒體也要釋出資源,讓參選人有相同的機會進行辯論或是談論政策等等,使所有人都有基本保障的宣傳管道,也讓選民在投下手上的一票時,知道自己所支持的價值和理念。

動員人到場,除了表面上看得到帽子、旗幟等小物,還有無形的知名度和形象,以及一般人看不到的「寄附」,讓每一次的造勢,都是一場撒錢大賽。(王建棟攝)

在這些變革都尚未成真前,修改「政治獻金法」和「選罷法」,或許不失為一帖良藥。「至少要先執行法律,再講修改法律,」黃帝穎指的是「政治獻金法」中,非候選人收受政治獻金(指初選階段)涉及刑責,而且申報不實也有罰則,卻從未落實執法。

其次是「選罷法」規定的競選經費申報,不能再停留在「參考用」,雖然中選會在六月底討論通過競選經費最高金額,包括新北市長1億581萬、台北市長8747萬元等,但最高上限並沒有實質意義,因為沒有罰則,申報不實也沒有法律效果,這些都需要改變。

台灣從解嚴後至今31年,在民主的路上走得顛顛簸簸,過去靠黑金,如今金錢的影響仍是無法退散。

用錢買來的民主,老實說,並不值得台灣驕傲。(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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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精彩內容,請見天下雜誌652期《用錢買的台式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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