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來歲的計程車司機王先生，是馬來西亞最南端大城新山的華人，多年在機場排班的他，發現這兩年載到的中國客人突然變多。
他印象深刻，那些多數男性、少數白領女性的中國遊客，宣稱來觀光，卻都在知名中馬合作開發建案「森林城市」（Forest City）附近的隱密社區下車。他後來知道這個外人不能進入的社區，是「森林城市」給中國工人及中國員工的宿舍。
大馬運匠：人民都知道這是吉隆坡、北京講好的事
森林城市位於南馬柔佛州新山市的邊界，隔著柔佛海峽和新加坡相望。這個原本一片濃密樹林的濕地，過去是傳統馬來漁村，而後填海而成，是個耗資1000億美元、佔地20平方公里，可容納70萬人的大型造鎮案，擁有自己的國際學校、高爾夫球場，以及通往新加坡的專屬關口，和森林外龍蛇雜處的新山市毫無相干，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大型溫室。
《天下》記者在現場看到組團前來的看房客，在氣派高雅的大堂裡，滿意地從落地窗看著海的那端，不到一公里處的新加坡正閃著粼粼波光。這個在2015年規劃為馬中合作的地產開發項目，也有納吉政府的關愛目光——2016年馬來西亞首相納吉宣布賦予森林城市免稅區地位等4項優惠，他強調此計劃能在未來20年為大馬創造22萬個工作機會，也為此開通了幾條中國城市直飛新山的航線。但媒體接連爆料，森林城市除了承包商多是中資，還用中國黑工，甚至傳言連原料、建材都來自中國。
而身為在地人的司機王先生更不開心，「房價漲了3倍，連帶物價上漲，一個單位百萬令吉（約800萬台幣），也不是我們小市民買得起，」滿臉風霜的他說，
「但我們不能說什麼，我們都知道這是吉隆坡、北京和柔佛蘇丹（註：馬來西亞是君主立憲制，蘇丹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森林城市開發案土地來自柔佛王室）談好的事。」
習近平上任後，中國變馬國最大貿易夥伴
王先生對「森林城市」的複雜情緒並非特例，只是原本流傳於市井的耳語，卻在2016年底被前首相馬哈迪首度點名納吉「典當國家主權」後，逐漸成星星之火，一年半後燎原到全馬，在5月9日即將投票的馬來西亞大選，「中國因素」成了兩方陣營的攻防重點。（延伸閱讀：【現場直擊】馬來西亞獨立60年來最挑戰的大選，有哪四大看點?）
隨著2013年習近平上任中國國家主席後，馬中經貿達到高峰。中國成了馬來西亞最大貿易夥伴，兩國雙邊貿易額超過1000億美元。根據香港貿發局統計，中國在2016年成為馬來西亞製造業投資的最大外資。而中國（包含香港）的對馬投資，從2014年的78億美元到2016年達130億，幾乎翻了一倍。
全馬類似的中資地產開發項目很多，但爭議也不少。媒體揭露中國營造一條龍模式、中資炒地皮導致房物價上漲、影響民生，更敏感的是，納吉引進多項中國主導的基礎建設，和習近平「一帶一路」的地緣戰略利益，完全對接。
譬如投資額達130億美元的「東海岸鐵路計劃」（簡稱東鐵），從大馬東岸接通到西岸的關丹產業園區，可和中國廣西的欽州產業園區對接。港口有雪州的巴生港、馬六甲皇京港計劃。最重要的是從吉隆坡到新加坡的馬新高鐵，牽動中國在東南亞高鐵項目的佈局，盛傳馬、星兩國各自屬意中國和日本高鐵公司，納吉決定較長的馬來西亞段給中國，新加坡再自行整合進來。
讓中資暢行無阻，納吉遭控「親中賣馬」
一位熟悉中方的消息人士指出，對中國來說，無論是東鐵案或馬六甲皇京港可作為中國海軍補給用途，都有不受新加坡牽制的戰略目的。
讓中資暢行無阻的納吉政府，被馬哈迪為首的「希望聯盟」直指合約造價過高、免稅優惠過多、對在地無挹注，雖然納吉矢口否認貪污，但一般認為中資拯救了納吉在一馬發展公司（1MDB）弊案的財務黑洞，特別在馬來中產階級發酵。
被指「親中賣馬」的納吉則以「經濟牌」回應，「我們為什麼要和中國的緊密關係變成不利的局勢？如果搞砸了和中國關係，後果會非常嚴重，」在近日選舉活動，他對台下的華裔代表說，「用你的智慧投票，選擇會讓你生活更好的。不要投給善於煽動情緒的候選人。」
候選人「聯手」習近平，打出一帶一路
「這屆大選是馬來西亞內政第二次出現中國因素，上次則是納吉的父親，但情況相反，」擔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研究員、著有《馬來西亞外交政策第一個五十年》的馬國資深國際關係學者薩拉瓦納穆圖（Johan Saravanamuttu）向《天下》分析，1974年納吉的父親、時任首相敦拉薩訪問北京，不久後與台灣斷交，和中國建交，敦拉薩和毛澤東握手的經典畫面，讓他在當年大選成功贏得華人選票，挽救告急的選情。
正是因為過去「中國牌」對華人有效，這次大選，屬於執政陣營「國民陣線」的華人政黨馬華公會，選舉文宣出現總會長和習近平握手的照片，上面寫「馬華中共建交，一帶一路造福人民」。一位候選人甚至打出「投國陣一票，等於投中國一票」的標語。
但國情已今非昔比，馬來西亞華人對中國的情意結愈來愈不管用。「國陣這個策略很傻，根本不懂底層的感受，現在打『中國牌』，年輕華人根本不買單，」一位馬來西亞華文媒體高層直言。《天下》記者在大馬選舉期間，走訪各地遇到的多數華人，無論年紀，都對納吉和中國關係不以為然，「中資進來是好事，重點是納吉和中國談的合約不透明，」 61歲的蘭卡威在地華人張美國說，「我們馬來西亞內政，中國不要來插手。」
馬哈迪：我們不可能不和中國做生意
然而為何馬哈迪當年也提出「向東學習」，引進日資和韓資，卻沒有這個爭議？而今日和其他外國直接投資相比，中資特別敏感嗎？（延伸閱讀：彌補此生最大錯誤，93歲的馬哈迪重返政壇最後一搏？）
馬來西亞華人政治評論人潘永強認為，在特有脈絡下，老一輩華人和中國的情意結有其歷史淵源，除了他們確實來自中國外，當年孫中山革命，南洋華人一直是「新中國」的重要支持者，再加上人口佔比25%的華人，在長期不平等政策壓抑下，多數欣見中國崛起，認為有助於提升華人處境，「所以希盟操作中國因素要很小心，免得引起華人反感。」
民主行動黨在南馬柔佛州的選戰文宣統籌旺哈米迪（Wan Hamidi）坦承，一開始馬哈迪的論述在華人圈引起反彈，行動黨則盡量「調整」，
「我們訴求重新檢討合約，不是反中，我們也很歡迎中資，但希盟要求的只是公平、透明的合約。」
事實上，在馬來西亞除了執政黨的許多項目，反對陣營執政的州屬，如雪州和檳州也都有中資的基礎建設。
馬哈迪在近日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也強調，一旦執政會遵守「一個中國」政策，
「我們要跟台灣做生意，也要跟中國做生意，中國很大，我們不可能繞開，因為中國有很大的市場。」
中國牌為何失靈？草根階級沒有分享到利益
但這些以馬中共同發展之名的開發案，之所以引起馬國社會疑慮，和中國態度也脫不了關係。
無論是長年的僑務系統、大使館以「世界華文媒體」為名和大馬華文媒體串接，中共中聯部與巫統（執政聯盟國民陣線的最大黨派）、馬華公會的政黨外交，還有馬來西亞華商各個總會，中方都經營很深。中國大使也常常暗地助攻，譬如日前和巫統部長一起巡視華校，當場贈送華為等3C產品，變相替國陣做政策人情。
消息人士透露，中國希望親中立場明確的納吉繼續執政，以確保合約不會變卦。而過去反對陣營共主安華，長期親美、親西方，在中美矛盾白熱化的今日，中國更不樂見希盟執政。
和緬甸類似，因羅興亞人議題而和講求人權的西方漸行漸遠，翁山蘇姬轉向和中國有更多合作，納吉也是如此。
「過去馬來西亞外交政策都玩很好的兩手策略，但現在美國司法部正調查納吉1MDB的官司，讓他倒向中國，」薩拉瓦納穆圖認為，歐巴馬時期美國提出「重返亞洲」，但川普顯然沒有興趣，放眼望去就只剩中國願意投資馬來西亞，「可理解納吉選擇投向中國，但親中卻成了負面因素，和他父親相反。」
「那是因為多數草根沒有分享到利益，」一畢業就投入政治希望改變自己國家、34歲的行動黨媒體顧問林芮光認為，和老一輩華人的確從中國來的不同，年輕人對中國已經沒有情意結，
「我是馬來西亞人，我的祖國不是中國，再過20年，中國除了錢，再也無法影響我們。」
（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