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新片《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將在十一月十一日全球上映,他以影史上前所未有的電影拍攝規格——3D、4K高解晰度、每秒一二○格的高格率(傳統電影為每秒二十四格),挑戰數位電影的新邊際。李安在論壇中講述他想帶給觀眾全新體驗的初心、開拓裡的掙扎與堅決,也分享他珍貴的人生智慧。
童子賢觀察,大家覺得李安是謙和溫文的,但李安的過去,本質上充滿了創造、探索能力,而且帶著叛逆性格。或許李安的父親期待他成為教授,可兒子不要,偏偏選擇了電影這條路。「這就差不多看得出他六十歲以後,還會持續探索創造,也會繼續叛逆,不會安於電影產業的既有規範。條條框框或技術架構,是不能滿足李安的,」童子賢說,世界就是因為有人勇於闖蕩而進步。
論壇中,李安不但真誠面對各種提問,更語帶幽默、詞鋒直率。他開美國總統候選人川普的玩笑,說「川普用每秒十二格看就可以了。」他也不掩對金馬獎的珍視,說「希望剛剛主持人介紹我得了五個金馬獎。」
雖然年過六十,但他坦承自己還是有很多迷惑,不想被套路限制,拍電影要像瑪丹娜的歌《Like a Virgin》(宛若處女),希望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我永遠是電影系的學生,世界就是我的學校,」李安如此定位自己。以下是李安在論壇上的談話摘要:
人家問我為什麼要用這樣突破以往的全新技術規格來拍這部片,答案很簡單,就是好看。我可以講很多,為什麼要這樣、那樣,但我就是有衝動要做,我就是想看到。
把天堂籬笆往外再擴張一點
我在藝專時,爸爸送我super 8超八釐米的膠片,那時我有很強烈的、觸電的感覺,那是我可以掌控、創作、投射的東西。我就是一個拍電影的人,每秒二十四格我從來沒去想過,電影是平面的這件事情我沒有想過(因為太理所當然)。
人沒碰到搞不懂的東西,你是不會啟動你的思想的。思想就是克服你不懂的東西,才會產生的東西。所以為什麼我們要在電影裡用戲劇測試人性?大家吃得飽飽沒事為什麼要測試?因為碰到不同狀況、搞不懂、不舒服的時候,本性就會出來。
我常覺得,電影每秒二十四格應該是天堂的一個欄杆吧,你超過那個,好像就是出了天堂一樣,不曉得要怎麼辦。可是因為拍《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關係,我覺得那就是不夠,我愈拍問題愈多。我拍《Pi》運氣不錯,滿成功,但提心吊膽,我只敢用一點點3D,超過一點,問題就出來。
我想,不是我要把天堂樂園的籬笆拆掉,我只是想要把籬笆往外面再擴張一點。我就開始追求高規格,演員表演、打光、布景什麼的都不對,開始調整。當超過每秒六十格以上,已經感覺不像電影,進入另一個境界。
我很幸運,我一點都不懂電腦,不知民間疾苦地一直要求、鍥而不捨一直要求。電腦不能做,我們就做新的電腦;沒有放映機,我們就用美國國防部看戰鬥機模擬的工業用放映機來改裝。我開拍前兩週,才第一次看到每秒超過六十格的樣子,我很好奇到底每秒一二○格是什麼樣子。
其實3D也好、高格率也好,你得到最好的東西是近景、特寫。人的臉,我們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閱讀彼此的臉,這個高規格閱讀的方式,跟我們的眼睛很像,你可以感受到一個人心中的感覺。演員眼睛裡的神采、思想,觀眾都會感覺到。
觀眾體驗故事的距離,導演是可以有選擇性的,我要近的時候可以近,當然像是川普,我不會想要那麼近地看他,那我就調遠一點,大概用每秒十二格看比較好。
「你不夠好!」
要使出渾身解數,才能帶領大家往前走。我需要花很長時間告訴劇組,你其實不夠好。這是滿困難的事情,這是新的東西,你不夠好、我也不夠好,我們一起研究。
You are not good enough(你不夠好),對美國人來講,這個話不太容易出口,我還是講了。尤其每一組的頭,我都很誠心跟他們說,You are not good enough。
你要發現錯誤,如果你覺得自己很棒,那就發現不了,所以第一個要謙卑。這滿難的,每個行業做到那麼好的時候,他不只是有信心、技術,他還有他的驕傲跟身分。你跟一個好萊塢做3D的說,他這樣不行,他會發脾氣,這時候我就要去調和,要常常溝通。真話你要告訴他,會傷害他,然後要哄他。
你問我為什麼不斷創新?人過六十歲還真的開始困惑了,簡單講就像瑪丹娜的歌啊,《Like a Virgin》,我希望每次做的電影都像是happen for the first time(第一次發生)。
我想是個性吧,我覺得真誠滿重要的,我現在要假裝什麼,愈來愈容易,我必須提高那個門檻,才感覺有些活力。
當你開始發覺電影套路後,我希望連拍攝方法都要改,以前大家都這樣做電影,不這樣想好不好,我很想改。
當然讓觀眾情感起伏、講故事還是很重要。可是這個之外,拍電影和看電影的感受,你講什麼內容跟你怎麼講這個故事,是同等重要。因為電影是種體驗,不是看個書、念個公文,而是你怎麼體驗它、怎麼感受它。直觀上,你看到那個影像,你跟它怎麼呼吸、怎麼溝通,這是電影本質裡面講的道理。
做決定就是對性格的考驗
我是天秤座的人,最不喜歡做決定,但我常常在拍電影的時候要做很多決定。重大的決定,我不希望把它當成賭博,那跟賭博是很不一樣的。賭博輸掉了會很後悔,但做一個決定以後,不管成功失敗,都要很甘願、覺得很值得,因為我決定要這樣做。
我跟年輕人講,不要習慣於失敗。人是會有pattern(模式)的。失敗的人你做什麼重大決定,就會一直往失敗的地方跑,成功的人會一直往成功跑,不知道為什麼。
做決定的時候,你不要想對錯、獲利或損失;做決定的時候,都是對你性格的考驗。你是什麼樣的人,這是你要想清楚的,最後不管你得到好處壞處,你怎樣承受,我要出賣朋友還是要把片子拍成,兩個都很重要。那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想清楚以後,那個決定就理所當然。
你問我希望別人怎麼介紹我?我希望剛剛主持人介紹我有拿過五個金馬獎,我希望他介紹我是一個電影工作者。
我自己看待自己,我希望我永遠是電影系的學生,世界就是我的學校。有時候盛名之累,也很難假裝做學生的樣子,我的樣子也不像學生了,一個人到老年的時候,還要學習怎樣當老人。學習是沒有止境的,電影本身就是幾個攝影機,沒有什麼東西,你怎麼運用,才是它的本質。
我拍的片就是台灣片
你問我是哪裡人?我是台灣人啊。有人問我,你為什麼不拍台灣哪個年代、哪個年代的片,但拍過《Pi》以後,我有一個感覺,就是其實這些片都是台灣片啊。
因為我覺得,一個人的養成,決定他的個性和世界觀,差不多二十歲之前就定型了。我是在台灣到二十三歲,所以我在外面不管做什麼東西、吸收到什麼,我的本質還是滿台灣。
我希望全世界的人能接受我是誰,我不要套進一個固定的框架,我的本質就是在這邊長大的,混了很多東西,台灣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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